《坠落灯塔》洗砚鱼

12、夕阳下的秋田犬 我又不是你

　　陈家林双手捧着，有点不知所措，但好歹也是识得一些字的，慢慢地念着，“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琳琳，我读的对吧？”
　　“对！”听着父亲念出来，陈琳比他还激动。
　　“这本书不是适合你这个年龄看的吗？我、我也看不懂啊！”陈家林一脸不解，脖子顺势向后仰，“嘶，你是不是想偷懒不想看啊？”
　　“不是的爸，我有两本，而且我都看过两遍了。”陈琳嘟嘟嘴，扎着的单马尾一直在乱晃，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
　　“行行行，那我就先替你收着了，也不一定会看。”陈家林先答应了她，也实诚地说着。
　　是啊，那本书陈家林确实没翻过，一直被他放在了出租车里，如今他掏再出来的时候，还沾了一手灰。
　　没想到这一收，就再也没机会还回去了……
　　陈家林望着窗外，盯了好一会儿，握着书的手也没松。
　　他都忘了，那个时候的琳琳已经长大了，成大姑娘了……
　　可他还在，琳琳就永远都是小姑娘。
　　陈家林似乎想到了什么，才回过神来，“小尘，我的手术费真的是好心人募捐来的吗？”
　　“是啊，我在众筹平台上给你申请了一次众筹，然后就有些人捐了一些钱。”谢秋尘险些说破。
　　“这样啊……那你就要替我好好谢谢他们，毕竟还是募捐，我何尝不知道钱有多难挣。”其实陈家林都猜到了，他和谢秋尘没那么大的情分，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地帮助他，其中必然有更大的隐情，不过，他也不想问了，那些募捐的钱他当然也没花，他准备把这些钱捐到孤儿院里，毕竟他以后也就孤身一人，能不能活着还不一定，钱也有需要它的地方，可他……没有了。
　　谢秋尘看着陈家林脸上的忧郁，房间外的喧闹没有被隔绝，他却觉得很静，有一种令人窒息的静，压着他哽咽到无法说话。
　　孤身一人的感受，他再清楚不过了，只能强撑着被小路一点一点地吞噬瓦解，他慢慢地被压垮，连根草都比他坚强。
　　“那……陈叔，你好好休息，我过段时间再来看你。”谢秋尘将手搭在病床，有点无处安放。
　　陈家林还是看着窗外，将手中的书又往怀里拢了拢，没答，像失魂了一样，竟还点了点头。
　　谢秋尘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他始终是一个外人，还是只认识了不到三个小时的外人，不过，他帮忙给陈家林请了一位护工，也算尽了一份心力。
　　余争也在房外，听着这间隔较长的对话，竟有些出神，连谢秋尘出来都没有发现，一脸懒散的靠着墙，像刚睡醒一般。
　　谢秋尘也没想到，两人就这么呆若木鸡地看着，都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我也是来看病人的。”余争率先打破了沉寂。
　　“哦。”谢秋尘淡淡地应了一声。
　　“于天阳已经抓到了。”
　　“所以呢？”
　　“你心情不好？”余争沉默了几秒。
　　前面的话，谢秋尘还能应付，可唯独这句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谁知余争就直接把他拉到了医院旁边的人工湖边，他既没反抗也未表示赞同，只是想看看，余争究竟要做什么。
　　“我们……”谢秋尘眉头紧蹙，略有些迟疑。
　　“嗯？”余争屈身摸了摸坐在长椅上路人牵着的秋田犬。
　　“你不是要去看病人么？”其实他刚刚想说我们并没有那么熟吧？
　　而且他今天下午的心情也确实不好。
　　“不去了，已经有人替我探望过了。”余争抬头与路人相视一笑，其实是一位大约60岁的老伯，秋田犬橘白相间的毛在他指缝间来回穿梭，惹得余争直笑。
　　谢秋尘看着他的笑，时隔半天才回答，“我又不是你，我们不一样……”
　　老伯刚还和余争聊着，下一秒就看着谢秋尘，“俩大小伙子，有话就说清楚，别一生气就感觉要冷战，我家秋田都比你们懂，咳咳。”
　　谢秋尘勉强笑着点头:“……”拜托，秋田和人不一样的，更何况，我们没生气，何谈要冷战？！
　　最后告别的时候已近黄昏，其实也不过20分钟。
　　老伯慢慢慢地往前走，一步一停顿，与地面摩擦出“呲呲呲”的声响，秋田犬也乖乖地跟在身后，步伐有点憨态可掬，一人一犬融合起来的景象也是极可爱的。
　　“陈家林的医疗费用是你出的吧？你还把委托费借口募捐还给了他。”
　　两人在林荫小道上走着，仿佛老伯说的话走到了他们心里，谁也不着急，悠悠地走着。
　　“为什么这样问，你不是都听到了吗？”谢秋尘打开天窗说亮话，余争当时在房间外站着，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听到，就算没听到，也一定猜到了。
　　“谢秋尘。”余争确实确定了猜想，但不止这个。
　　“嗯。”谢秋尘没过脑子般应了一声，还没意识到他这声回答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他走在余争前面，又似乎是他故意退了一步。
　　“……你回来吧。”
　　谢秋尘停下脚步，全身僵住，呆在原地，又转身回头，像久逢故人，但他们不曾相识。
　　他的手连同嘴唇一起颤动，不知道为什么，从余争口中听到他的名字后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吃惊，而是害怕。
　　“你回来吧。”余争不知道谢秋尘在离职后遭遇到了什么，可他就是不想在这个案件之后，也许就是明天，他就见不到他了，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同意不同意，但不是道德绑架，而是请求，就算他不会同意，但就是想争取一下，那可是他做梦都想见到的人，原来就在他的身边，早已经出现了好久，他再次喊着他的名字，既确定又陌生，“谢秋尘。”
　　谢秋尘脸上却看不出一丝表情，将喉中刺收拢，只简单蹦出了三个字，“可以吗？”
　　“可以。”余争上前走了一步。
　　谢秋尘却连退三步，侧着身，看着平静的河面，他弯腰拾起脚边的鹅卵石，将它投进河道，一声“扑通”之后，水面泛起层层波澜，直到水面恢复平静后，才缓缓张口，脸上变得毫无波澜，眼里倒映着平静的河面，“实话告诉你吧，在离开刑侦队之后，寻找真相让我觉得很累，让我觉得我并不适合当一名警察，它所维护的正义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它所赋予的意义也让我觉得我不配这个身份。”
　　“我……”余争听着他的回答，一阵愧疚爬上心头，是他冲动了，“……对不起。”
　　余争又思索了一下，呼出一口气，“你觉得累，这是必然的，我们身上的压力就是公民存在的意义，不要觉得你没有存在的意义，每个人的存在就是意义，你也是，你也配。”
　　谢秋尘将手塞进大衣，他回头笑了笑，“……谢谢。”
　　两人又沿着小道走了一会儿，各怀心事，谁也没提起刚刚的话题，答案也就这样没了下文，最后在医院门口分别，结果也就在此分岔，接不接受在于谢秋尘。
　　“钱伯。”谢秋尘坐在后座。
　　“少爷，今天夫人说让您回家吃饭，还不停地和我抱怨您上次没回家。”
　　“我妈也真是的，今天就听她的吧，哦，对了，钱伯，你还是像两年前一样，叫我小尘就好，我不想你叫我少爷。”他都两年没回家了，钱伯也不似以前一样唤他小尘。
　　“好的，少……小尘。”
　　“嗯，今晚之后，钱伯以后还是接送我爸吧，我应该不需要了。”也许，他有必要重新做选择，而这个，就是他的第一步。
　　钱仁对着后视镜点了点头，他虽是临时被谢董调到少爷这里，可在两年之前，他们也像朋友一样，虽然年龄相差较大。
　　两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许多人和事都变了。
　　无一例外。
　　“湘姨，秋尘怎么还没回来？他可都两年没回家，”宋木森站在厨房门口懒散地啃着苹果，他可最喜欢在背后偷偷调侃谢秋尘，还撇撇嘴，“真是个不孝子。”
　　“是啊，我是个不孝子，你就孝顺了？”谢秋尘刚打开门，就听到了这句话，直接怼了回去。
　　“好啊，谢秋尘，你竟敢偷听。”宋木森朝着他扔了一个苹果，还摆出得意的样子。
　　“你在背后说他人坏话，还不许他人偷听，什么道理？还有，这是我家。”谢秋尘单手接住苹果，走进厨房，“妈。”
　　谢秋尘在说“我家”的时候都有些恍惚，两年都没回家了，对“家”的味道确实有些恍惚。
　　“小尘——怎么又瘦了？”顾湘抱着谢秋尘，先是一脸心疼，后又开始生气，一脸惆怅，“你还知道回来？！你是不是都忘了还有我和你爸，两年了，如果结婚了，孩子都一岁多了，也不见得领个女朋友回来。”
　　“妈——”谢秋尘苦笑，女朋友是不可能的，男朋友倒是可以，可想抱孙子，还是省省吧，他就是想搞也搞不太啊，“您这是想我吗？您分明就是想要儿媳妇！”
　　顾湘瞥了他一眼，脸上就是一副“你知道还不快点！”的表情。
　　“湘姨，我觉得您还是别想了，说不定他下次就领个——”
　　“你闭嘴。”谢秋尘知道他要说什么，眼中带着警告。
　　宋木森也见好就收，立马噤声，未出口的“男朋友”也被硬硬生生地压了回去，只是“嘿嘿嘿”地笑着。
　　“好啦好啦，小尘和小森先去客厅，晚餐马上就好，你俩都这么大了，还小时候那样吵吵闹闹的，一点儿都不让人省心，一会儿你爸和小森的爸爸妈妈都要来，这样像什么话。”顾湘将他们两个推到客厅。
　　“湘姨，不用我俩帮你呀。”
　　“不用，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俩好好聚聚。”顾湘摩挲着他俩的肩膀。
　　“你怎么在我家？”谢秋尘叹了口气，坐在沙发上。
　　“想来就来呗。”宋木森也在他对面坐下，“算了，其实是湘姨，知道我们俩最近见过，所以就提前喊我过来，先问一问你的近况。”
　　“……哦。”谢秋尘又起身，“我去换件衣服。”
　　宋木森:“……”哼，就你衣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