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寨女婿》周小香风

5、大乱

　　六年来，龙啸无数次幻想过自己下山回家的情景，可当他真的踏上回家的路时却一步三回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许是在这里待久了有感情，也许是对未来未知的道路恐惧，也许是知道自己家已经物是人非，也许是舍不得林媚儿……，他心情万分复杂，无法言说。

　　吴兴带着他在林子里绕，龙啸很快便发现了他碰到枸骨树便右转，另一种他不认识的树是左转信号，还有一些难以辨认又复杂的记号。兜兜转转，两人在林子里穿行了足足三个时辰才下了山。

　　“要我送你回家吗？”吴兴一向木讷的脸上依旧面无表情，脸上的汗淌了一脸流到了脖子，身上也是挂满了尘土小树枝，龙啸当然也没好到哪里去，又脏又累，他道：“咱俩先去找个酒家住一晚再说。”

　　吴兴不解道：“你不先回家？”

　　龙啸摇了摇头，“天还没亮，我冒然回去不好，明天先去打听下情况再说。”

　　“那我不陪你了，先回寨子。”说完他转身便想走，龙啸一把拽住了他道：“急什么？”接着又道：“是不是怕被他们知道是你带我下山的？”特别是林媚儿。

　　吴兴想了想，从怀了掏出来一张银票，他塞到了龙啸怀里，道：“我喜欢她，是我先认识她的，你终归不是我们寨子里的人，等时间长了她就会忘了你。”

　　龙啸突然紧紧抱住了他，又很快地松开，苦笑摇头道：“我自从进了寨子就变成了孤雁，无依无靠的，是你们给了我亲人的温暖。”他口干舌燥，燥得说不出其他话来。他放不下山寨里的人，可是他又不得不离开那里。

　　两人在漆黑的暗夜中就此分别，转身走向自己该去的道路。吴兴到天大亮之际才回家，回家后他冲凉完立刻倒头睡大觉，他累极了，什么都不愿再想。

　　林媚儿到傍晚时分才发现龙啸失踪了，除了她，其他人根本未曾察觉。她心突突跳着，她不敢置信，一直安慰自己龙啸是不是躲到了哪里让她找，跟她闹着玩，可是她把他们从小到大爱玩的地方都找了个遍，最后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封信，“媚儿，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下山了。我们彼此相知相爱，你知我不想被困在这里一辈子，所以当离开这里的机会摆在我面前时，我没有办法拒绝。但绝不是以抛弃你为代价，来日方长，待我功成名就之日便是我们再次相遇之时。”

　　看完他这一封信，她一垂头一闭眼，神情痛苦，像是忽然受了大火的烧灼，痛不欲生到没法说。事实上，她的确是痛，这多么的奇怪？龙啸说了爱她，可是还是义无反顾地离开她，她感到了痛，是心痛，是剧痛。仿佛她的爱与灵魂被他屠戮了。她本是天生天长最不羁的妖物，如今不情不愿的、无可奈何的、被龙啸生生降服了。

　　她气得嚎啕大哭，转身便去找吴兴打架，她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吴兴带他下山的。吴兴在睡梦中被她打醒，看她哭得稀里哗啦顿时只能任由她打骂发泄，像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里躲都不敢躲一下，林媚儿手都打疼了，打肿了，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方才停止。

　　接下来的几日她再也不与吴兴说话，连一个眼神也不给他，吴兴看她这样揪心极了，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宁愿被她打骂，也不想被她这般冷落，他还要垂死挣扎问：“到底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可是林媚儿是铁石心肠的人，他不论如何哀求，她无动于衷。少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的爱人离开了她，为了所谓的前途，离开了她，她们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分开过一天，她现在想他的时候已经不能立刻看到他了。她不愿恨龙啸，只能恨吴兴。

　　林钧得知此事后想与师爷还有吴夫人也商议了一番对策，得知吴夫人已经安排大儿子除掉龙啸后点了点头。回家后他特意跑去哄宝贝女儿，“那小子不识好歹，爹再给你找个更好看的女婿。”

　　林媚儿扭开脸，眉眼是泫然欲泣的，可嘴角一翘，却是惨笑了一下，她不死心道：“爹，我若是下山去找他，他会愿意跟我回来吗？”

　　“他若是愿意留在你身边，根本就不会下山。”

　　他这话刚说完，外头有人一推门冲了进来，正是吴兴。吴兴像是一路跑过来的，跑得惊慌失措，冲进来之后劈头便说：“有一群人在进攻寨子。”

　　林钧和林媚儿对视了一眼，两人全感到了不可思议。而林钧压下了满心的惊讶，边问吴兴边往外走：“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人来打我们？难道是龙啸带的人？”

　　吴兴见林钧像是还要盘问他，于是抢着开了口：“我没忍心，他还活着。”

　　林钧愤恨地一跺脚，拽住他往屋里送，对着林媚儿道：“你俩赶快从床底下的暗道爬出去，里头有银子。记得下山后别再回来，若是风平浪静了，我自会报信给吴兴大哥。”

　　林媚儿慌乱中手足无措，被吴兴领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道里爬行，两人的内心既痛苦又煎熬，吴兴已经认定了是龙啸破了山上的机关记号，那龙啸从小就聪明绝顶，看书过目不忘，思及至此，他把龙啸压回了心底。现在不是想这个人的时候，万一想得太多、想出了兄弟感情，到时候就无法痛快淋漓的报仇雪恨了。

　　出了地道，两人又穿过小溪，走过一大片田地才到镇上。林媚儿现在的模样挺特别，小脸雪白，眼圈青黑，不是让人揍了，而是因为彻夜未眠，熬出了两只大黑眼圈，给她平添了几分病态美。

　　吴兴的大哥吴仁在镇上开了一家当铺，他早就在城里已经娶妻生子，这些年只回过一次寨子，和吴师爷平时也只有书信钱物往来，吴兴倒是随父亲来过他当铺几次。这次他贸然前来还带着林媚儿，吴仁顿时就知道情况不妙，赶快将他二人找到一处僻静的宅子安顿下来。

　　次日，街头巷尾便有了传闻，听说虎头寨被打得四分五裂，老大被砍死了，那师爷跑了，整个寨子里的人死的死投降的投降，一把大火烧了不复存在了。又过了两日镇子也大乱了，因这源东镇是边陲小城，人口并不多，相隔不远的胡人与当地的百姓平素多有往来，但争斗也从未停止过，这次胡人是直接大举进攻，在城里肆意烧杀抢掠。

　　吴仁没办法，只得将吴兴和林媚儿连夜带出城，嘱咐道：“你俩带着银子往南走，我看北方是大乱了，早就听闻朝廷有两帮势力内斗许久，无暇顾及朝政，现在胡人明显是趁火打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太平下来。”

　　林媚儿也和吴兴一样束发穿男子衣服，只是她太瘦弱，面容又太过精致秀美，所以并没有半分男子气概。吴兴背着包袱，牵着她，她走得脚疼了他便蹲下来背着她赶路，吴兴不但没有半分怨言，反而很开心，和小时候一样，她身边现在又只有他了。

　　此时已经到了初冬时节，野外几乎什么野味都捉不到，林媚儿吃了几天干粮，吃的大发脾气，对着吴兴怒道：“大路不走，非挑这个荒郊野岭走，没吃没喝！”

　　吴兴艰难地咽下一口饼子道：“大哥说了不能走大路，身份不明的人多。你等着我想想办法给你找点吃的回来。”

　　他走在冻得硬邦邦的雪地里，到处找着野味，可是他又不能离林媚儿太远，风刮在脸上疼的厉害，他的手指头也都皲裂了，红肿着没什么知觉。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突然听到头顶的鸟叫声，他顿时灵机一动，立刻爬上树，鸟窝里足足有五枚蛋，他小心翼翼地揣到了怀里，风一样地卷回去献宝。

　　林媚儿吃到最后一枚鸟蛋时候，对着吴兴眨巴眼睛问：“你要不要吃？”吴兴立刻摇头，满面红光美滋滋道：“妹妹你吃，我不饿。”他心里成就感满满的，能够让她开心就好了。

　　她盯着他那张笑脸，发现吴兴居然可以笑得一脸慈爱，好像自己的亲爹转世回魂。想起来亲爹，她不免又伤心落了几颗泪珠子，听说林钧死了，到底是没亲眼看见，所以她还是不大相信。最近几天发了了太多事，以至于她都有些恍惚了，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她不是山寨大小姐吗？怎么莫名其妙就跟着吴兴过起了流浪生活？而龙啸到底去哪里了？他是生是死，真的背叛了他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