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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霍尔米兹达甘 ...

  •   224年,胡泽斯坦,霍尔米兹达甘平原。

      远处滚滚而来的浓云,犹如遮天蔽日的箭雨,从几百年前传说中的彼什达迪王朝飞驰而来。霍尔米兹德循声望去,雷声伴随着马蹄隆隆作响。

      这位身披甲胄的百骑长形容镇定,精致而明显的五官让人想起鹰隼。

      “怕吗?”

      他骤然地向身边名为沙普尔的少年发问。少年忙摇头否认,但那年轻的脸庞上还是出现了一丝紧张。

      “我的心里没有恐惧,只是不能和父亲并肩作战,有些遗憾罢了。”

      “中军打头阵,我们这支精兵也担负着重要任务,你父亲将你放在我身边,也是对我的器重啊!”

      “其实,父亲是希望你保护我吧?我在他眼里,始终都是个孩子。”

      “年龄对于我们萨珊家族完全不值一提,你父亲像你一般大的时候,已经可以独自猎狮了。况且,你要表现得比你兄长们强,才有机会加入权贵议会,继承你父亲的位置。”

      一听到霍尔米兹德提到议会,沙普尔的眼神立即变得锐利。他要在每个方面都做到极致的优秀,才有机会和两个哥哥平起平坐。

      他想到母亲——吉哈娜克,阿尔萨息王朝的公主,阿尔达班四世的女儿,当然,那是他的父亲与她结婚后才知道的。她的柔美举世无双,也常受人嫉恨。不久,她的身份遭到有心之人的揭露,一桩投毒案被归咎于她。阿尔达希尔极为震怒,下令将她处死,但受到穆贝德们的反对,因为那时她已怀孕。最终,她还是逃离了伊什塔赫尔,隐姓埋名在附近的乡村躲避,以迎接沙普尔的出生。

      如果不是霍尔米兹德的帮助,父亲或许永远都不会发现他。但沙普尔并不怨恨母亲,毕竟人生来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何况她受到的磨难已然足够多。

      沙普尔的回忆被骤然鸣响的军号喝止,平原远处已经出现了马蹄踏起的尘埃和阿尔萨息人高举的军旗。

      “快看!是阿尔萨息人来迎战了!”

      阿尔达希尔所在的中军一声令下,两军开始激烈交锋。

      霍尔米兹德手下的战士都和他一般英勇,很快,阿尔达希尔所布的破敌阵型便初显威力。阿尔萨息军队沉重的板甲拖慢了他们的速度,步兵更是完全抵挡不住萨珊骑兵的进攻,战车也成了萨珊弓箭手的活靶子。

      此时雨水倾盆而下,混着血的泥土四处飞溅。身后的天穹上劈过一道闪电,沙普尔猛地回头,却瞥见一双紫色眼睛,诡异的银白色鬈发在腥风血雨中一闪而过。

      沙普尔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他还是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向前猛地刺去,又将一个阿尔萨息骑兵击落马下。

      短兵相接,战马嘶鸣,刀剑交锋之声响彻遍野。

      霍尔米兹德的这一支精兵已经护卫阿尔达希尔杀入敌军本阵,沙普尔急忙策马追上。不料几声弓弦鸣响,战马身中数箭,气力不支而倒地。沙普尔也重重地摔下来,还好附近没有坚硬的岩石,不然定会头破血流。

      一支箭擦着他的脸钉入土中,是刚才那个奇怪的银发人。他的身后出现了阿尔萨息人的主帅——阿尔达班五世,也就是阿尔萨息国王。

      银发人看到他的那一刻,迟疑了。

      “你是公主的儿子吗?”他问,但声音淹没在雨水、闪电与金戈之下。

      银发人走近,他或许不想杀沙普尔,但这个年轻人并不认识他,并暗中将手掌覆上剑柄。

      沙普尔趁此时机一跃而起,拔出剑来,猛地刺入敌人的腹部。

      那双紫色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雨水拍打浸血的剑身,箭手的弓弦瞬间崩断。

      风声呼啸,一支长枪破空而过,不远处战车上阿尔达班应声倒下。

      “不要在敌人面前犹豫!”阿尔达希尔擦去手上的血污,拍了拍沙普尔的肩。

      国王一倒下,阿尔萨息的军队立刻有人落荒而逃,战局迅速转向。霍尔米兹达甘平原变作屠场,只不过操刀的是萨珊人。

      霍尔米兹德从死去的战马后揪出瑟瑟发抖的御者,让其指认被击杀的就是阿尔达班。

      阿尔达班一看到沙普尔的出现,眼睛瞬间如同被点亮的灯烛,也许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到了姊妹的影子。那双灰瞳很快暗下去,他握着刺入身体的投枪的手也松开了——一位国王就这样死在战场上。

      沙普尔低头看去,那个银发宰相抓着国王的衣角,跪在战车下流干了血。他的身后拖着一条血迹,击倒他的地方离战车很远,不知道是怎么爬过来的。

      “多么忠实的仆人啊!”霍尔米兹德感慨道。

      阿尔达希尔哂笑,说:“他是阿尔达班的‘安提诺斯’,玛兹达在上!希腊人的作为令他跌下王座。”

      随后,他下令将二人共同下葬。

      阿尔达希尔跨上战马,沙普尔紧随其后。他们即将踏上征程,一个伟大的国度亦将建立。远处的扎格罗斯山如同一条黑龙隐蔽在暗紫色的暮光之下,暮星拨开云雾,新月正升。

      —————————

      夏纳尔再次从混沌又绵长的梦中苏醒,嘴里和鼻腔浓重的药腥气与隐隐作痛的伤口提醒他已回到现实。可被剑刺穿的感觉是那样真实,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骑在骏马之上、无比英武的沙普尔大帝。

      他定睛一看,原来是天花板上的壁画。画师拙劣地模仿了鲁斯塔姆岩刻,试图将沙普尔、瓦勒良和阿拉伯人菲利普都搬到这房间里来。

      这个故事他曾在雷伊城的藏书馆读到过,那是十年前的事了,这场战争本身又发生在四百年前。他的老师们常说,梦境预示着未来,而这又是何种预兆呢?

      夏纳尔拿起枕边洗净并被整齐叠起的、散发着熏香气息的新衣服穿上,那件受伤时的血衣已经被嘉思美烧了。还好,他的腰带“科什蒂”保存完整。

      “他醒了吗?”

      嘉思美用一只戴了两个玛瑙戒指的手扶着门,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问,却只看到了夏纳尔。

      “仁慈的奥尔米兹德,小夏纳尔又回到我身边了。”

      嘉思美缓步移到夏纳尔身边,他看见她穿了一件未婚姑娘才穿的绣花束腰外衣,连乌黑的发丝也用玫瑰精油打理过。

      “那小伙子呢?”

      “我醒来的时候他就不在这里,大约是从窗户走了吧。”

      她将石榴炖鸡和面饼塞到夏纳尔的手里,气恼地说:“老娘我还没一亲芳泽,居然放他跑了!”

      夏纳尔差点把鸡肉汤洒在床上,碗里的藏红花蕊浮浮沉沉。

      “没想到你对那家伙有兴趣,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可爱。”夏纳尔低声说。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你这样评价别人,你该不会是……”

      嘉思美坏笑着打量他,夏纳尔连忙把涨得通红的脸埋到碗里去,大口咽下鲜美的汤汁。

      “好啦!小夏纳尔,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况且他还陪伴了你三天呢。”

      三天?竟已经过去三天了吗?

      夏纳尔从床上跳起来,不顾嘉思美的拦阻,跑向城外罗马人扎营的地方。

      越过泰西封的拱门,夏纳尔在护城河之外看不到任何一顶帐篷,只有一些钉帐篷的木桩和烧剩的炭火。罗马军队撤走了。谈判已经顺利结束。

      他竟想刺杀罗马军队的主帅——希拉克略?真是太可笑了!夏纳尔听闻此人在阵前斩杀了萨珊人的主将——也就是他的父亲——就该意识到这个人有多么强壮。但失去亲人的孩子已经被愤怒和复仇的欲望吞噬,恶神的翅膀遮住了他的双眼。

      罗□□撒想像不到波斯人会派一个还不到十五岁的孩子来刺杀他,因此他甚至没有拔出剑来。他刚过五十岁,满脸胡髭,身体依然强健。

      他问,你是谁?亚美尼亚人?

      你杀了我的父亲!孩子说。

      我杀的亚细亚人太多了,不知道哪个是你父亲?

      这时,那孩子瞥见了帐中搁置的胸甲,那是萨珊军队的式样。

      父亲的战甲,居然被当作战利品……

      孩子愤怒地抽出短剑来,但罗马人手疾眼快地死死钳住了他的胳膊,用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量迫使他扔下武器。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的儿子,但你还太弱。等你长大再回来见我吧,也许那时你就可以和父亲相会了。罗马人说。

      他抄起短剑,刺入了男孩的身体里,深入肌肉和肌腱。

      事实上,他只是想惩戒一下这个胆大包天的“刺客”,何况杀害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对基督徒来说是不义的,因此剑锋巧妙地避开了所有重要脏器。

      以米赫兰为姓氏的男孩带着血淋淋的伤口耻辱地落荒而逃。

      一切都失败了,毫无意义,他还丢失了父亲唯一的遗赠。

      “夏纳尔,原来你在这里……你在哭吗?”

      “没有!”夏纳尔回头,他早就听出了身后人的脚步声,提前擦干了泪。

      那人摘下兜帽,露出精练的黑色短发,额头上有一道显眼的疤痕。他是个身材纤细,双手灵巧的青年,上个月刚满十七岁。

      (相信我,不是哈利破特……)

      “阿伯萨姆。”

      夏纳尔和少年拥抱,亲吻面颊以示亲密。两人已认识多年,但夏纳尔始终没有公布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说是米赫兰旁支的后裔,用以搪塞过于明显的外貌特征。阿伯萨姆竟也没有怀疑。

      “别担心,那群老穆贝德们不会为难你的,他们现在都忙得不可开交呢,小学徒们跑得脚不沾地,和烙饼似的。”

      “什么事能让整个神庙都忙起来?不可思议。”

      “王家事务吧。趁现在没有人注意,老板娘叫你回去好好养伤。”

      “你就这么对我的珍贵药材?”嘉思美面带愠色地站在门前,不让他们两个进去。看到夏纳尔微红的眼圈,叹了口气,揉了揉他的银发。

      “不要这么小气嘛,大不了本神偷去给你再顺一个戒指来!”阿伯萨姆牵起嘉思美令无数人垂涎的手,却亲吻了那两枚戒指。

      正如阿伯萨姆自己所说,他是泰西封的窃贼,是令贵族和富人跳脚的罪犯,但他更喜欢以“神偷”称呼自己。他常把劫富济贫挂在嘴边,但对酒肉和爱情的嗜好常常让腰包入不敷出。

      “免了,也不知道上次是谁被家丁打折半条胳膊。”嘉思美说,揽着夏纳尔回到顶层的房间里去,却把阿伯萨姆晾在了门外。

      阿伯萨姆无聊地在走廊踱来踱去,皮靴的声音吵得人睡不着觉,有人伸出头来骂他。他又下楼走到嘉思美的房间,去看药草和药臼,架子上那些稀奇古怪的琉璃瓶发出令人不爽的味道。青年连忙退出房间,又从旋转楼梯走到地下室,看到无人认领的衣服,顺手拿走了一件漂亮的红色长衣。

      “怎么样,我穿红色好看吗?”

      阿伯萨姆返回顶层,看到嘉思美还在给银发少年仔细涂药,于是他凑上去问道。

      “又乱拿别人的衣服?”

      嘉思美揪住阿伯萨姆的耳朵,青年吃痛,大喊:“快松手!我现在就放回去。”

      夏纳尔觉得有些异样,忙说:“等等。”

      “怎么样,你也觉得好看?”

      夏纳尔坐起来仔细观察穿在阿伯萨姆身上的衣服。红衣上用金线绣成大朵花纹,花纹有深有浅,颜色略深的部分又组成一更大的纹样。

      “这是萨珊家族的纹章!嘉思美姐姐,这衣服哪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霍尔米兹达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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