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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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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的眼中有一片净土,
我们相聚之处,
是那里。
对与错之外还有一个答案,
是你的名字。
(在这里有一行小字:“我的爱,科斯塔”)
当我们来到那里,
世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你无法理解这种感受,
爱,一种死亡的预见。
达马万德山下雪了,这让夏纳尔想起圣使徒大教堂金碧辉煌的马赛克壁画上,脸庞瘦削双眼深陷的圣徒冷淡而漠不关心地注视着这里的所有逝者与将会成为逝者的人,唯有祭坛前围绕着石棺的蜡烛在这空旷的厅堂中带来一丝暖意。在遥远的此处,同样寂寞无人空空如也,寒冷的土地就像石棺的底部——只不过不够平整罢了。他想,他已经安然入眠。
在波斯使团来到君士坦丁堡以后的第一个主日,皇宫中的圣餐礼上发生了一点意外。
当皇室成员们领受圣体与圣血——说句渎神的话,就是有酵饼与葡萄酒罢了——的时候,不知辅祭手上出了什么差错,将金杯中的红色液体全都洒在了皇帝的紫袍上,那件簇新的丝衣霎时间仿佛沾满了鲜血一般。
对迷信的希腊人来说,这看起来可真像个凶兆。玛尔提娜太后当即面沉如水,还是她的大儿子,共治皇帝赫拉克洛纳斯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袖才让她勉强恢复平静。若是先帝尚在人世,这个表情之后必然要伴随急风骤雨般的怒火。但今时不同往日,这个不受人欢迎的女子也要考虑一下自己在宫廷中的位置。
唯有刚刚被泼了一身酒的皇帝本人泰然自若,向牧首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完成圣礼,当真无愧于虔信的名头。直到祷告结束,他才呼唤侍从女官来为他更衣。于是在场的人们在皇帝走后又开始窃窃私语:在格雷歌莉娅殿下去世多年后,斑岩紫室(注:拜占庭皇帝的寝宫)中是否会又迎来一位新的女主人?
已经离开的君士坦丁当然是听不到这些话的,不过猜也能猜到——除去外袍的皇帝注视着从衣箱里取出一件件衣物的“女官”,神色复杂地开口了,“我的朋友,劳你在异教徒的仪式上坚持这么久,真是为难你了。”
对方抬手取下自己的发箍与头巾,露出一头宛若月光流泻的银发,又将面上覆盖的一层以假乱真的面具摘下,露出一张摄人心魄,犹胜美艳女子的面孔,但开口的嗓音却无比喑哑,“我要是不来,不出三天你就要死了,科斯塔。刚刚那酒里加了东方来的毒药,无色无味,不会当场发作,那些无能的医生也不会看出你中了毒,他们只会以为你是因为肺病死掉的。”
“那我要感谢你,给我送来了生命。”君士坦丁斜倚在一旁,露出疲惫的笑容。这个曾经身体充满力与美,仿佛古典时代名家手下雕塑的男人,在疾病与明争暗斗的阴影中也消瘦了。“玛尔提娜殿下太瞧得起我了,这种毒药肯定价值千金。有的时候我觉得,哪怕她不搞什么阴谋诡计,单凭前线传回来的那些战报和这里无穷无尽的争权夺利,都够把我压死了。”
“哪怕价值千金,一副毒药换一具头戴皇冠的尸体也一点不亏。”银发青年无奈地摇头,若是帝国的朝臣们在此,一准会惊讶的语无伦次:君士坦丁皇帝正和波斯王的宠臣,异教徒的祭司夏纳尔·米赫兰言笑晏晏。“我恳请你,科斯塔,别把你的性命看得太轻。阿拉伯人的威胁一天比一天更大,你的帝国需要你,我们两国的联盟也需要你。”
“真是神奇,”皇帝喟叹道,“埃兰沙赫尔和罗马,居然也有真心实意结成同盟的那一天。”他突然向前倾身,握住夏纳尔一只修长白皙的手,“那你呢,你也需要我吗?”
神言者仿若东方白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玫瑰般的色泽,他感受着对方那只习惯于挥剑拉弓的手上的厚茧,低声说道:“假如我回答是,你就会一直在这里吗?”
君士坦丁将夏纳尔的指尖牵到自己的唇边,“我只能保证我会尽力。”留下蜻蜓点水的一吻后,他注视着相识多年的波斯青年,含笑开口,“关于你们此来的任务,介意和我托个底吗?”但对方却罕见地踌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陛下的王后去世了,他希望能和罗马皇帝缔结姻亲。”
君士坦丁脸上的笑容如同清晨的露水,转瞬便消失了,“先皇只有一个活到成年的女儿,就是我的姐姐,她嫁人好多年了。”他的目光落在了手腕上的祈祷绳上,“那么,耶斯提泽德的人选是我的小玛丽亚吗?好吧,罗马被撒拉逊人这股狂风冲得七零八落,不能再有第二个敌人了,只要使团明天在宫廷里提出这个请求,元老们一定会迫不及待地让我同意的。”
夏纳尔的手指轻轻地拂过面前男人乌檀木一样漆黑光亮的卷发,无声地安慰着他,又听到君士坦丁低沉的叹息,“我毕竟足够狠心,只要有必要会让包括自己在内的任何人去牺牲……只要我还是皇帝,我就必然要如此冷酷。”君士坦丁抬起头来,黑眼睛对上蓝紫色的眼睛,让夏纳尔又不禁想到了十余年前,那个焦急笨拙地为初出茅庐的蹩脚刺客裹伤,只因不忍看到他死去的希腊少年——现在的君士坦丁仍然宽宏慈悲,广受爱戴,可是却到底与从前有所不同了,但心境一直洁白如纸,难道对君王来说就是一件好事吗?
————
让夏纳尔自己说出这段经历是很难的。那是头脑不成熟的少年一次误打误撞,又注定是改变命运的冲动之举,也在他身上添了第一道伤疤,似乎在时刻提醒着什么。
夏纳尔在埃兰沙赫尔空旷又拥挤的夜空下迅速穿行。腹部的伤因为剧烈的跑动撕裂地更加严重,他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来按住那处伤,也因此失去了平衡。他不知道自己从屋顶跌落到了什么地方,所幸他还记得落地的技巧。他紧贴着地面,听到追兵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鼻尖流下一滴汗——是冷汗。银发少年挣扎着试图爬起,却因剧痛和失血过多的晕眩倒回了地上。炎热的天气配合上散发着铁锈味的伤口,他几乎以为自己要走向不可逆转的死亡。
缠绵不散的血腥气他想起了同为米赫兰之姓的沙赫巴勒兹——东南的斯帕巴德(注:即军队总司令),与万王之王决裂之后,他遣人将夏纳尔送回泰西封。夏纳尔在首都无依无靠,只能在城中漫无目的地游荡,身上仅有的几块银币也被偷走。当他蜷缩在东城的街角时,他听到了一个和善的声音。
也许是出于同情,也许是碍于米赫兰家族的情面,拉赫扎德赫——这位沙赫巴勒兹的旧部居然主动收养了四处游荡无家可归的夏纳尔。将军生着一双和蔼的灰眼睛,手掌宽厚有力 ,常常把身量未足的夏纳尔当成小孩子毫不费力地举到空中。
过早结束的童年让他无比依恋这位如同天降的亲人,但好景不长,同年十月初,便有罗马人的军队正在翻越扎格罗斯山脉的消息传来。经历了一段动荡的王朝更迭,泰西封的宫廷再也经不起这样剧烈的震动了。于是,拉赫扎德赫临危受命,带领直属萨珊帝国皇室的“不死军”前去迎敌。
那场尼尼微古城外的战役,是夏纳尔一生都不愿想起的经历。他将帔帛缠绕在头上,借着月光摸回战场。这会无比危险,与自投罗网不相上下。土地被血水染成暗色,平原上布着大大小小的尸堆。士兵身上的铠甲早已被搜刮殆尽,坚守到最后一刻的指挥军官们也惨遭屠杀,他可以叫出他们每个人的名字……
凭着玛兹达教徒从不离身的腰带,夏纳尔认出了拉赫扎德赫的尸体,金线珠宝织就的王旗被践踏到泥水中,他们甚至割下了他的头颅……
“等小小的银星长大,这把刀就归他。”
在少年一头蓬松银发上揉了又揉,拉赫扎德赫将他随身的一把短刀放到夏纳尔手中,它如星辰般的蓝刃仿佛来自天外,冰冷且沉重着。当时他并不懂长者为何向他赠刀,后来才明白,那是一位父亲对儿子的肯定。
“父亲……”
人的生身之父只能有一个,但精神上的保护者也有和父亲同等的地位。夏纳尔无声呜咽着,痛苦、无助、悲愤,他要复仇!
这是他第一次决心要杀人。
……
在这无人的暗处,熹微的晨光无法触及。野猫在一团破布般的“尸体”旁怪叫,一听见有人靠近,便迅速逃窜了。
君士坦丁在那团破布旁蹲下来,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也许是偷了东西的穷人家孩子吧?为了躲避追捕逃到这军营里,又被守卫打伤——这种事也不是第一回发生了。他心想着,揭开这少年腹部已被染成褐色的衣料,那是处很深的锐器伤,似一条难以餍足的水蛭,几乎要咂净这具瘦弱身体中不多的红色液体。 也许他已经濒死,这时就算苟延残喘也很痛苦,不如给他一个痛快的死亡。他抽出剑来正要动手,却听到一阵微弱的喘息。
“救我……嘉思美……”
嘉思美?黑发人依稀能辨清几个词,话未言毕,少年便又无声地变成一团破烂的布料。
他曾听过别人谈论过这个名字,那个地方是他永远不会涉足之处……除了现在。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双圣母的手臂将这个孩子托到他怀中,于是他来到了嘉思美所在之地。这里是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彻夜不休,酒杯碰酒杯,而白天却阒然无声,睡神已悄然降临于此。
女仆古尔睡眼惺忪地倚着门框,瞥着吵醒她的男人:“走后门?你是新来的杂役?”
这人摘下兜帽,于是这位看清了他俊俏的容颜。
“我来找嘉思美。”
嘉思美——这所“歌之屋”的老板从楼梯上轻手轻脚地走下来,长发盘在头顶,虚伪地在诱人的□□外披上一层白袍,仿佛她也是位玛兹达祭司似的。她只是看了一眼黑发人怀里的少年,便说: “是夏纳尔这孩子啊!那老不死的又没把他看好。”
“你能救他,对吗?”
黑发女子看了一眼伤口,新月似的眉毛微微皱起,娇美的脸上浮现紧张的神情,又嫣然一笑:“可以,但是要先付钱。”
“什么?我以为你们是朋友?”
“朋友也要付钱,药可是很贵的,尤其是治外伤的药和绷带。哦,不过你这样英俊的男人可不多见,我可以破例陪你一晚——免费的。”
“不必了……我是说,我身上没带钱,但我的剑可以押给你。”
“你是个士兵?”
“不关你的事,请把他救活!”
君士坦丁解下剑来递给嘉思美,慌忙夺路而逃。并没有看到她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君士坦丁在那扇阖上的窗下侧耳倾听着,他听到了一阵神秘悠扬的歌声,虽然微弱,却有着一种魔力,近得像在他自己的脑海中演唱的那般,一会儿又比尤利修斯的家乡还飘渺遥远。他隐约知道,这是巴赫拉姆五世时期流传下来的歌谣。
天生浪漫的力士
穿过草原
到远方
到远方
……
一阵轻微的咳嗽声过后,这美妙的歌声便消失了。
他环顾四周,见无人经过,便三两下攀上了石墙,到了二楼的窗沿,这里可落脚的地方很窄,只能依靠手臂力量贴在窗户外侧。他向里看去,果然是那个银发少年的房间。
这个身材瘦削的男孩背对着他躺在床上,鬈曲的银发铺散,有几绺还打了结——他不知为何能够注意到那些极细微的地方。床脚摆放的熏香顺着窗缝弥漫开来,在试图冲淡室内浓重的血腥味。
他试探着敲了下窗。
少年似乎总算注意到了他的存在,翻过身来,但并没有起身的动作。
“谁在外面?”
“是我,君士坦丁,昨天救了你的人……嘿,我救了你,最少该说声谢谢吧?”
“多谢你,爱翻窗户的罗马人!”
“……”
“窗户没关,进来吧,别挂在外面。”
银发少年半边雪白的膀子露在外面,手臂犹如草本植物柔嫩多汁的茎,平放在床上,上半身只盖一件几近透明的纱料。腹部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于是所有人的视线都会被吸引到那形状优美的肩部与胸部肌肉——美丽便是无罪。床边搁着一卷羊皮纸,他的手指侧面还残留着墨水干涸的痕迹,羊皮纸下却露出一段金属的刀柄。
“这是伤药和一份面包,我只是想和你说几句话。”
少年轻哼了一声,将那把短刀抽出来放在显眼且不能轻易触碰到的地方。瞥见君士坦丁诚恳的眼神,还是伸出了手,用食指与拇指优雅地捏起一小块面包送入口中,将指尖轻轻一抿。
“嘉思美已经和你说过我是谁了吧,看你这没有半点疑惑的样子……说起来,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科斯塔。”
“好吧,请说,科斯塔。”
“请不要生气,我听闻了昨夜巴西琉斯(注:即罗马帝国最高统治者)被刺客偷袭之事,你们的官员也称这是一次个人行为……那是你,对吗?”
“个人行为。”男孩强调了这个词语,流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仿佛一瞬间抽去了所有生命力,如一具行将就木的躯体卧在寂静之地。
“一群只会和谈的懦夫!只可惜我技不如人,不然……”
“不然怎样?你以为胜之不武便是胜利了吗?两国交战刺杀主帅?亏你想的出来,更何况现在正处于和谈期间。”
君士坦丁这突如其来的三句反问让夏纳尔缓慢垂下头,沉默良久,回答了同样的三句反问,但语气低沉。
“你是他的守卫对吗?你是来杀我的?还是要押我回去受审?”
“不,我只是一个比较关心战事的商人罢了……所以你行刺的原因是什么?不要告诉我只是冲动。”
“……你们烧了我们的神殿。”
君士坦丁反驳道:“我相信你不会不知道耶路撒冷发生过什么。”
“这是战争!尽管我不能肯定一切战争行为——我恨它,它会毁坏良田、践踏生命、乃至灭亡民族——我真希望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战争。如果不是战争,父亲也不会……”
“你的父亲是拉赫扎德赫?天哪……”
“他比我的生身之父还要更像父亲……你们的皇帝杀了他,我要替他报仇。”
夏纳尔偏过头试图掩盖悲伤的神情,却陷入了一片黑暗,洁净的脸颊上浮现病态的红晕。君士坦丁几乎以为他睡着了,如果不是他浑身烫得吓人……
银发少年痛苦地呻吟出声,呼吸愈加急促,双手胡乱抓着什么。
“不要动,你发烧了!我在帮你换药。”
“没必要了,我活不过今晚……请为我要杯霍麻酒吧……”
“不,你不会死!”
君士坦丁替他解开厚重的绷带,里面不知装了什么草药,墨绿的汁液流到床单上,染脏了一小片。
“我们需要换一张新床单了。”夏纳尔苦涩的微笑着,他的口中泛起苦涩的味道,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块火红的炭。
“抱着我……我不想孤独地死去……科斯塔。”
君士坦丁呆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这样做。而夏纳尔,这个有着动人眼神的男孩正渴望地看着他……事实上真的拥住彼此时,君士坦丁并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认真陪伴着。夏纳尔喉咙里传来声响时,他知道他想要喝水。君士坦丁几乎一夜未合眼,他观察到男孩的睫毛和头发是同一种银色,眉心中间有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色痕迹。他感受到了怀中人的呼吸逐渐平静,而不是消失。夏纳尔的发尾磨蹭着他的手臂,他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感情在他们之间发生,但他无法承认,因为不允许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