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尹彬

2、第二章

　　“李老师，我不打算住校了。”
　　“行，跟你家长联络好，回我电话。”
　　肖焕回了教室，傅子昂伏在桌上做完型填空，见肖焕回来了，便起身让他进座位。
　　“傅子昂，我下周不住校了？”
　　傅子昂喝着水，被实实在在呛了一大口：“啊？”
　　“有什么好惊讶的，我是不住校了，又不是被卖到夜总会去当男模了。”
　　“不可以，我不同意。”
　　“啊？”
　　“我不同意你去夜场当男模。”
　　“你脑子缺点儿啥吧？”
　　傅子昂挠挠头：“为什么不住校啊？”
　　“这次和王恺鑫闹得这么难堪，等他回来，还得在一个屋檐下处着，尴尬尚且不谈，就怕又出更多幺蛾子。况且，本就打算高三出去租房的，这次王恺鑫的事正好让我有了由头，顺势搬走，外人看来也理所当然，大家里子面子都好看。”
　　“你这小嘴叭叭的，还挺有道理。怪不得你暑假去打零工。”
　　“我趁着明天周六，就出去找房子。”
　　“要我陪你吗？”
　　“不要。”

　　一中周围净是大片的居民楼，在这里正经住着过日子的人不多，大多都把房子租给每年的高三学生，也算给自己多谋了一份收入。因此在这里租房，就是一招手便有的事。
　　不过肖焕运气似乎不大好，他要租的一室一厅，附近压根没有这种户型。少得可怜的几套，都是胆大的房东私自做了隔断改成的，也早就被租出去了。
　　顶着烈日跑了一下午，肖焕已是满头汗。此时站在满墙的租房广告下面，他在心里琢磨着。
　　思索半晌，在几十百来个广告里，打通了一个两室一厅房东的电话，倒也不是因为这房有多特别、风水有多正，只是因为便宜罢了。
　　一阵电话忙音过后，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沈阿姨您好，我看到了这边贴着的租房信息，麻烦问一下现在可以来看房吗？”
　　“可以，一中的学生吧？”传来的声音里伴随着麻将声。
　　“是的。”
　　“你们学校东门那条街往前走两百米的路口左转，右边那个小区，我在门口等你。哎哟不打了，学生来看房了......”
　　阿姨似乎挺忙的，不等肖焕说话便闸了电话。
　　肖焕在心里默念着这串绕口令一般的地址，一刻不敢耽搁的赶了过去。

　　事情比肖焕想象的还要顺利，当他到时，小区门口只站着一个穿黑色碎花裙、烫了大波浪卷的阿姨，面相还算和善。这沈阿姨也不多废话，立马把肖焕带去看房。
　　房子在五楼，没有电梯，屋里一派二十年前的装修风格，燃气水电齐全，虽然老旧，但还算干净。
　　“这房子的上一个租客也是学生，今年高考考了598呢，你住进来也可以沾沾运气。这里是以前银行的家属楼，修好时，全市也找不到这么气派、采光这么好的居民楼。我们二十年前搬进来时，可得脸了。别看这房子老，空调热水器啥的，可全着呢。阿姨做生意就图个眼缘，小伙子你要中意今天就订下。”
　　“确实挺不错的，那这房租？”
　　“700一个月，押一付一。”
　　离高考还有10个月，房租便要7000块。肖焕本打算租个小单间，撑死到高考也只有4000块房租，自己手里的钱便刚好，不用给家里添麻烦。
　　肖焕有些踟蹰不定。
　　沈阿姨看出肖焕的为难：“这样吧小肖，你回去再考虑一周，我这房子也不急着租。”
　　“不用麻烦了沈阿姨，这房子我租下，尽快就搬进来。”
　　“行，咱加个微信，房间里的床单被套上个租客走了后，我都换了新的，你要是不放心，撤下来换你的就是。”
　　两人和颜悦色的下了楼，送走沈阿姨后，肖焕给母亲张敏打了个电话。

　　“妈。”
　　“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学校今天不上课吗？”
　　“今天周六呀。”
　　“这边太忙了，忙得连周几都忘了。”
　　“妈，我出来租房子住了。”
　　“行，在宿舍晚上也不好学习，搬出去也方便。”
　　“今天来看好了房子，刚刚把租金交了。”
　　“离学校远不远？多少钱一个月？”
　　“就在学校旁边，700一个月。”
　　“好，等我后天发了工资，就把钱转给你。”
　　“不用的，我自己有钱，暑假去打工时挣的钱。”
　　“小焕长大了，都会自己挣钱了，这下一个人在外面住要注意安全，没钱了就跟妈说。”
　　“好。”
　　“等过年厂里放假了，妈就回来看你，坐高铁回来。”
　　“坐飞机回来。”
　　母子俩各自在电话那头笑了笑。
　　“快六点了，吃饭没？”
　　肖焕这才想起，自己从上午出门到现在，还不曾吃饭。
　　“刚刚吃完，你吃了吗？”
　　“我也刚吃完，好，不讲了，该去车间了。”
　　“嗯呢，妈你多保重。”

　　挂了电话，肖焕翻着通讯录，肖运良三个字映入眼帘，踌躇再三，还是拨了号。
　　“爸。”
　　“你还想得起给你老子打电话，我以为你死在学校了。”
　　“我出来租房住了。”
　　“在学校住的好好的，租哪门子的房子？咱们家钱多吗？”
　　“没用你的钱。”
　　“你还挺得理。是不是你妈又给你钱了？”
　　“你们离婚这么久，早就是生人了，我妈给我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见人下菜碟的东西，看我这会儿没工作，四个口袋一样重，你妈在深圳厂里上班挣钱多，你就看不起你老子是吧？当初可是把你判给我的，就算你妈给了你钱，你也得交到我这里来......”
　　不等父亲说完，肖焕便挂了电话。
　　他感到有些喘不过气，在原地站了好久，才往前走去，正值夕阳，肖焕重重的舒了一口气，看着天边紫色的云和橙色的光，缠绵成画，他心里默默预感着，当夕阳消沉、黎明浮起后，新的生活也许就要来了。

　　03.
　　肖焕在寝室里收拾东西，晚上便要搬走了，这会儿子忙得不可开交。本就狭小的过道，堆满了他的行李。这时陈光走进来：“肖焕，班主任叫你，好像是你租房的事儿。”
　　肖焕心里一紧，这事在他心里早已经是一级战备，容不得半分差池，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办公室。班主任办公室在四楼，紧挨着教室，肖焕累得有些喘不上气。
　　“李老师，怎么了？”
　　李国强翘着二郎腿，俨然一副退休模样：“刚才你房东打电话来，说有个事要与你讲。去拿你手机吧。”
　　所有学生的手机都被班主任收起，周末才发放。

　　“沈阿姨，我是肖焕，您刚才说的事情是什么事呀。”
　　“小肖，你别怪阿姨自作主张，上次同你说了房租的事，我见你有些拮据，正好我这儿有个朋友的孩子要租房，也是高三，也在你们一中呢。我想着我这两室，你一个人也住不下，就答应了那孩子，你们两个男孩作个伴。房租嘛，我就少收你一半。打电话来就是问问你，觉得这事儿怎么样。”
　　沈阿姨看起来是用惯了先斩后奏这一招式的，肖焕心里犯嘀咕，嘴上却也答应得爽快。
　　房租减半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但肖焕只怕这素未谋面的室友是个不好相与的，毕竟自己就是因为同王恺鑫的矛盾才搬出来独住。
　　心思沉重了一天，也在心里遐想了一天。三晚时，李国强照例来班上讲常规事宜，讲到最后顺嘴提了一句：“今天肖焕和傅子昂就不住校了，你们明天来办公室找我退住宿费吧。”

　　“你也不住校？”
　　傅子昂撇撇嘴：“很奇怪吗？”
　　“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我是出去租房，又不是去夜场当男模，干嘛告诉你。”
　　肖焕本打算多问两句，但下课铃正好响了，他便回了寝室拿东西。
　　这趟搬家的路途不算远，但肖焕东西是真的多，还好同傅子昂一起，他只背着一个书包，便腾出手帮肖焕一起拿，不算太过狼狈。
　　就在快要走到小区门口时，肖焕似乎想起了什么，望着傅子昂问道：“你就是我室友吧？”
　　傅子昂反倒一脸错愕：“你怎么知道的？”
　　肖焕听了头也没回地上楼了。
　　刚打开那扇吱嘎作响的防盗门，傅子昂也吭哧吭哧的上来了，肖焕想伸手去关门，被傅子昂一把拉住：“我有钥匙，你关不了我。”
　　肖焕哼了一声，换了鞋，进去了。

　　那盏有些昏暗的白炽灯，晃得傅子昂不禁眯起眼睛。两个男孩任由一地的行李乱摆着，对坐在那张老旧的原木餐桌边。
　　肖焕先开口：“说说吧，你怎么走的后门租房子？”
　　“什么走后门，那天你一说出去租房，我也动了这个心思，刚好跟我爸提了一嘴。他朋友，也就是那个沈阿姨，刚好有房子租，我爸就顺嘴问了一下。结果被某人先租走了，我想着这是个两室，多一个人住也没啥不妥。沈阿姨一听，很是赞同我的观点。我又想着，既然都是一个学校的，那就顺嘴打听一下咯，没想到把你打听出来了。”
　　“那你不告诉我？”
　　“小爷我想着给你一个惊喜。”
　　傅子昂一边说一边挑挑眉。
　　肖焕把手上揉着的纸团朝傅子昂丢去：“谁要你的惊喜。”
　　“喂，别身在福窝不知福，咱俩做室友多合适呀，知根知底的，就差一起洗澡了。”
　　肖焕看着对面的傅子昂，这是他第一次这般仔细的打量他——肥大的校服被他穿得笔挺，灯光打在他削瘦的脸上，棱角分明，就连脸上细小的绒毛也数得清楚，刘海顺下来，不大看得见他的眼睛。
　　傅子昂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在座椅上动了动。肖焕也自觉不妥，尴尬的低下头，不再理他，进房间去了：“我睡左边那间，你睡右边那间。”
　　“为什么？”
　　“男左女右。”

　　两个男孩在各自房间收拾着，铺床、整扫、洗漱，一顿忙活完，已快12点。
　　肖焕不是个认床的人，关了灯便呼呼大睡，这一晚睡得异常好。楼下不知那户人家养的鸡，凌晨三点就开始叫唤，也不曾惊扰到他半分。
　　夜长无梦的代价便是——两人上课迟到了。
　　肖焕听到闹钟时，已经是响第四次了，离上课还有五分钟，他霎时来了精神，鲤鱼打挺一般的起了床，根本顾不得洗漱，穿好衣服便准备出门。
　　还没换好鞋，想起房间里还躺着一个。冲进傅子昂的房间，这货还在打鼾。肖焕一把掀开他的被子，管不了他只穿着一条内裤，扯着他就下床。
　　“要迟到了大哥！”
　　傅子昂声音还沙哑着：“几点了？”
　　“七点十五了。”
　　“我靠。”
　　傅子昂重复着方才肖焕的所有步骤，不过三分钟，两人就出了门。
　　刚到小区门口，他们听见了一中的上课铃。
　　完了。
　　但两人依然没有停下奔跑的步伐。
　　“今天什么早自习？”
　　“英语。”
　　“完了，刘姐的课迟到要扣操行分。”
　　“傅子昂，你与其在这儿说废话，还不如想个正当理由，逃过一劫。”
　　“咱俩昨晚喝醉了怎么样？”
　　“滚。”
　　“那咱俩昨晚去夜店打零工呢？”
　　“滚。”
　　“学习到凌晨两点导致今天起不来总算正当理由吧。”
　　“滚。谁会信这种鬼话？”
　　两人说话间已经跑到了校门口，许是今早没睡醒，脑子还是懵的，肖焕似乎忘记了校门口有台阶，冲过去时，直直的踏了个空，重重的摔到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傅子昂：“得，这下有正当理由了。”
　　肖焕趴在地上：“别说废话了，管管我的死活吧。”
　　傅子昂赶忙去扶起肖焕：“还能走路吗？”
　　“崴到脚了，好痛。”
　　他扶着肖焕走了两步，但肖焕直喊疼：“这会儿怕是走不了了，歇歇应该会好。”
　　傅子昂也没说什么，一把背起肖焕，朝教学楼走去。

　　教室里在齐读单词，整齐的朗读声里透着大把的慵懒，后排的几个执绔子弟，已经撑着头在酝酿睡意了。
　　当傅子昂背着肖焕从前门走进来时，所有人都嗅到一丝不平凡的暧昧气息，班里几个女生更是隐晦的笑了笑。

　　“这怎么回事？”
　　“刘老师，肖焕刚刚崴脚了。”
　　“先回座位吧，严重的话记得去医务室。”
　　“好。”

　　肖焕艰难落座后，苏果神秘的在后座拍了拍肖焕：“肖焕，你俩这是......?”
　　“别想太多，只是崴脚。”
　　苏果哼哼笑了两声。
　　肖焕崴的不算严重，但中午去食堂时，依然瘸着脚，不能正常走路。傅子昂是个急脾气，见肖焕走得如此艰难，直接把他扶回教室，自己去帮他打饭。
　　教室里，空落落的就肖焕一个人，他的座位正好在窗边，正好仰着头看操场上打篮球的少年们，被太阳晒得满头大汗也不愿停歇。阳光也好，风也好，好到哄乱的人间变得没有悲伤。每片绿叶都在用力拥抱光芒，来催促自己的生长，就像在青春途中的他们，奋力驰骋去远方。

　　“别看了，快来吃饭，你要真这么爱看，下次我打球记得来捧场。”
　　肖焕这才发现自己看入了迷，竟没发现傅子昂已经回来。
　　一道光正正映射在傅子昂脸庞，显得格外好看，肖焕望着他，没有说话。只见傅子昂青涩却满是英气的脸，逐渐变得绯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