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尹彬

3、第三章

　　肖焕脚崴得比想象严重，养了好几天才能走路。
　　“这几天辛苦你啦小傅。”
　　“叫哥。”
　　“别作。”
　　“这点待遇都没有？枉自我这几天背你上下楼。”
　　“我听陈妍妍讲，过几周贫困补助就要下来了，到时候请你吃饭。”
　　“好呀你，拿学校的补助去骄奢淫逸、贪图享乐。”
　　“那别吃了。”
　　“诶，怎么能不吃呢，这是我付出劳动应得的，开封府审犯人都还给吃牢饭呢，你可别想跑。”
　　“你还挺会给自己找补。”
　　“下午咱们高三和高二有场篮球赛，你来吗？”
　　“我来给你们招笑吗？”
　　“你脑子糊进了猪油吗，当然是来给我送水。”
　　“你脑子才糊进猪油呢，别给我学王若弗说话。”说着肖焕推了傅子昂一把，没有推动。

　　下午的球赛，异常热闹。篮球场边上围满了人，男男女女、形形色色。肖焕作为亲友，坐在了场边最中间的位置。绝佳的视野，总算是让他体会到一把沾亲带故的好处。
　　什么前锋、后卫、控球后卫，肖焕一概都不懂，就连计分也弄不明白。坐了不过十分钟，被已经场上的嘈杂闹得直头晕。
　　肖焕熬油似的熬到了中场休息，傅子昂穿一件白色球衣、满身汗的向他跑来，看着眼前这个小麦色皮肤、手臂线条清晰、还大口喘着气的俊朗少年，肖焕不由自主的笑了笑。
　　“怎么样？我打得好吧？”
　　肖焕不想扫他的兴：“挺好的，还行。”
　　“别勉强，你肯定看不懂对吧？”
　　“知道我看不懂还叫我来。”肖焕一边说着一边把水递给傅子昂。
　　“我这个人还不值得你来捧个场吗？”
　　“傅少盛情邀请，小的怎敢不来，别说捧场，就是天上下刀子我也得跑来呀。”
　　见着肖焕唇红齿白、面如凝脂，傅子昂破天荒的摸了摸他的头。
　　“丰神如玉。”
　　肖焕没有听清傅子昂在念叨什么：“你的手脏死了。”
　　拿开傅子昂的手，他看到了旁边的王恺鑫。
　　王恺鑫已经回来上课很久了，搬离寝室后，肖焕同他实在没有一丝交集。素日在教室，也都刻意避着他。
　　举报他的那件事，虽是他先招惹，但肖焕想来自己也着实有些不对，心头多少有些愧疚。
　　肖焕迅速避开他的眼神，继续和傅子昂说着话。

　　“傅哥，接着！”
　　王恺鑫把手里的球朝傅子昂抛去，与其说是朝傅子昂抛去，不如说是向肖焕砸去。
　　没瞎眼的都看出来——王恺鑫对肖焕不怀好意。
　　眼看着球直直朝肖焕砸过来，就要躲闪不得、正击面门。得亏傅子昂眼疾手快一把接住，肖焕只打了个踉跄，无碍。
　　肖焕知道王恺鑫心眼小，没曾想这般小。方才心里对他的歉意，瞬时消散干净，现在只觉得他越发下贱，
　　傅子昂有些恼了：“喂！你故意的啊？”
　　王恺鑫挤出一个尴尬的笑脸，这笑容肖焕见着比哭丧还要难看：“不好意思啊肖焕，手滑了。”
　　肖焕扯扯傅子昂的衣角，让他别再与王恺鑫多说。
　　都讲恶人自有天收，肖焕没想到现世报来得这样快——下半场两队比得酣畅淋漓、不分上下，眼见就要加时赛，也不知是投篮用力过猛还是球鞋粗制滥造，王恺鑫的鞋爆了。
　　鞋底赤裸裸的留在偌大的球场上，像一个笑话，不断嘲笑着王恺鑫。
　　场上十几个男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的惊讶得说不出来话。
　　高三队没有替换队员，为了公平起见，比赛只得结束。
　　这场球赛在一阵唏嘘声和笑声里草草收场，散场时人来人往，肖焕看到王恺鑫有些落寞，一个人提着鞋、瘸着脚回了寝室。他的心里突然弥漫了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球场的变故，引发的连锁效应，有些令人意外。
　　晚自习，同队的邓志豪和王恺鑫吵了起来。邓志豪阴阳怪气，很是不满今天的比赛因为王恺鑫这荒唐的原因而中止。
　　“下次比赛换双好点的鞋子吧，今天要不是被你拖累，我们队指定能赢。”
　　“怪我干嘛？就算我鞋子不坏，凭你那个垃圾投篮技术今天也赢不了”
　　“买不起篮球鞋就别打篮球，今天这个场面丢你自己的脸就罢了，连着我们全队也一起丢脸。”
　　两人越吵越难听，傅子昂去劝了几句。肖焕一向不喜欢这种场面，听得心里乱糟糟的，于是打着上厕所的借口出了教室。

　　晚上回家时，肖焕和傅子昂并肩走着。
　　傅子昂同他聊着球队里以前的趣事，肖焕却不想听，直接问道：“你今天不怪王恺鑫吗？”
　　“不怪。”
　　“平时在家里我睡晚了你都跟我急眼，怎么今天变和善了。”
　　“这事儿也不怪他。”
　　“怎么讲？”
　　“他家里条件不算好，Concord这些专业球鞋他买不起，但不代表，他就没有打球的权利，王恺鑫为人如何先且不提，单就这事儿，我们不该去责备他。这件事只是意外，与他无关。”
　　“嗯嗯，我也这样觉得。”
　　“你不烦他了？”
　　“怎么不？但就事论事，不能因为他惹过我，我就黑白不分地去厌恶他吧。”
　　“说得好。不过，他今天拿球砸你我可记住了，以后找他报仇。”
　　“你还挺仗义。”
　　傅子昂笑了两声，一把搂住肖焕：“小爷我行走江湖的法门就是仗义疏财。”
　　路灯把整条路照得昏黄，两个男孩打闹的影子被拉得冗长。晚风拂过城市上空，灯火煌煌，一派欢腾下，看不见的情愫在悄然滋长。
　　05.
　　李国强站在讲台上，已是十月底，他又穿上那件深灰色格子外套。肖焕还记得，上次在年级主任面前，他为了标榜出自己的严师形象，狠狠的训了自己一顿。可那次月考，肖焕也只是下降了一名罢了。而当时，李国强便是穿着这件外套。
　　肖焕嫌恶的皱了皱眉头。
　　但奈何老李这次是来发贫困补助的，肖焕只得将眉头舒展开。

　　拿到那个装满钱的信封，肖焕放在桌下数了数。
　　三十二张，一分不少。
　　傅子昂似乎闻得到钱的味道一样，肖焕刚数完钱，他便凑了过来。肖焕把他一把推开：“贴那么紧干嘛？”
　　“贴着暖和呀。”
　　“你最近编瞎话真是越发顺手了。行啦，没忘记请你吃饭。”
　　“那就行，我还怕你忘了呢，特意给你记着的。”
　　“想吃什么？”
　　“校门口那家麻辣烫。”
　　“好。后天周五，咱们后天晚上去。”说完，肖焕把信封放在抽屉最下层，用书压着。

　　刚放好，苏果在背后声音急切的叫着肖焕。
　　“什么事呀，苏果？”
　　“你自己看吧。”
　　苏果悄悄把手机从桌子下面递给了肖焕，肖焕也很识趣的藏在了衣袖里，转过身，伏在桌上，把手机放在抽屉里。
　　傅子昂也被这神神秘秘的事吸引住，贴在他身旁，一同看着。
　　只见苏果手机屏幕上是学校表白墙，不知是哪个投的稿——“墙墙，表白高三这对情侣，默默磕他们很久了，希望他俩幸福。匿了”
　　附带的两张照片：
　　一张是当初肖焕崴脚时，傅子昂背他上楼的照片；
　　一张是上次篮球赛中场休息时，傅子昂站在肖焕面前，摸他头的照片。

　　把手机还给苏果时，肖焕和傅子昂两人都红着脸。
　　苏果见两人这副模样，笑个不停：“你俩啥时候结婚，我来随份子。”
　　肖焕低着头，小小声地回着：“别瞎说，根本没有的事。”
　　“得了，在你俩后面坐两年了，你俩啥德行我还不知道？现在又住一起了，天雷勾地火、针尖对麦芒，指不定......”苏果见两人被说得脸红到耳根，也不再讲了：“行了，我说着玩的，姐出去透透风。”
　　一直到晚上回家，两人像商量好了似的，默契的不提这件事，甚至减少了交流。

　　由于昨天肖焕被实实在在地臊了一把，以至于连刚发下来的助学金都忘记带回去。
　　第二天来时，在抽屉里摸着——信封空了。

　　肖焕起先以为，是自己忘记了搁置的地方。后来把抽屉里所有的书都搬出来，找了个遍，也不见钱的踪影。看着空空的信封，他有些缺氧。
　　傅子昂也看出了肖焕的不对劲。
　　“在找什么？”
　　“钱被偷了。”
　　“是不是忘在哪儿了？”
　　“如果真是忘了，为什么信封还在，钱却没有。”
　　傅子昂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废话，于是赶忙找补道：“现在教室里才四五个人，如果真是被偷了，应该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肖焕喃喃着：“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你先别慌，再仔细想想，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肖焕思索了一番，也没有想出什么不对劲的人和事。只得挨到早自习上课，去办公室同李国强讲了这件事。
　　李国强的反应在肖焕的意料之中，他是一个最没担当的老师，生怕学生出任何问题，来麻烦到自己。而今真出了事，他顶着班主任的名号，不想管也得管。
　　趁着早自习下课的空隙，他懒散的到了教室：“班上肖焕同学的助学金不见了，如果是哪位同学不小心拿了，便交还到我这里来，大家都是同学......”之后便是一些道德伦理的话，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苏果忍不住小声嘀咕道：“有空在这儿慷慨陈词，不如快去调监控，想凭这三言两语感化谁啊？”

　　每个教室都装有监控，肖焕提出查监控，是谁偷的钱，自然一目了然。李国强推脱道：班主任只能查看实时监控画面，如果要调取以前的监控录像，只能去学校监控室。
　　肖焕是个心慌的，下了课一刻不停地跑去学校监控室，谁承想被打了回来。监控室的老师表示：只有年级主任才有资格去查看监控录像。
　　为着这件事，忙忙碌碌跑了一天，课也不曾认真听，就连饭也不大吃得下。
　　毕竟三千块对于肖焕来讲，不是一笔小数目。

　　第二天，肖焕不甘心的去找了年级主任，尽管傅子昂讲：他们根本就不想管，让肖焕别再白费精神。
　　可他总想去试一试。
　　年级主任蒋安平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大腹便便、满面油光。
　　肖焕在他面前把整件事情讲述清楚，蒋安平露出一副迫切的样子，也不知是真的替肖焕着急，还是仅仅是为了演给肖焕看，让他放心。
　　“这位同学，情况我都了解了，这个事件极其恶劣，年级上会高度关注的。我下午有空便去帮你联系监控室，一有结果就会马上联系你们班主任李老师，到时他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蒋安平不愧在一中这个修罗场历练了几十年，话说得是真漂亮，找不出一点纰漏。于是，肖焕就呆呆的这么等了三天，可什么消息都不曾有，他也不再好腆着脸去找蒋安平。

　　见老师不愿多管，肖焕自己也有些认命，他已经尽了人事，总不能全班45个人，挨个去搜包。
　　直到这天中午，大部分学生还在宿舍里午休，肖焕和傅子昂没有午睡的习惯，早早地来了教室背书。
　　教室没有几个人，临近上课时，董铎带着一个快递盒高调的走进来。学校不允许放快递，大部分住校生的快递都存放在校门口的奶茶店里，也有同通校生关系好的，寄到他们那处，再帮忙带到学校来。
　　这件事同肖焕没有一丝一缕的关系，但这个快递是王恺鑫的。

　　“鑫哥，你买的什么呀这么大个箱子。”
　　“买的新鞋。”
　　“篮球鞋吧，快拆开给我看看。”
　　待王恺鑫拆开后，董铎有些诧异：“嗬，Air Jordan 4。这个款现在得要两千多呢。鑫哥你啥时候发财了？”
　　“害，用压岁钱买的。”
　　之后的对话，董铎拍了一麻袋的马屁，肖焕听得直翻白眼。董铎走后，肖焕侧转过头，目光刚好看见左后方的王恺鑫。
　　王恺鑫也看见了肖焕。
　　两人都没有说话，默默对视着。
　　肖焕只斜眼瞧着王恺鑫，目光冷厉。

　　下晚自习后，肖焕背着书包，一言不发。
　　傅子昂看出他有心事，也不刻意搭话。
　　他俩沉默着回了出租屋。
　　肖焕刚刚放下书包，拿起水壶往杯子里倒水，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傅子昂没忍住，先开了口：“你怀疑王恺鑫偷了你的钱。”
　　肖焕把水递给傅子昂：“你也这样猜想？”
　　“今天你看着他，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我怎么能不知道呢？”
　　“那你怎么想？”
　　“2369块的Air Jordan4，我都是犹豫了很久才下手。”
　　“这次贫困助学金的名单，可没有他的名字。”
　　“压岁钱也出现得诡异。”
　　“或许那双鞋是假的......”
　　“又或许，他拿了你的钱。”
　　“可我俩现在红口白牙，全凭一张嘴上哪儿说理？”
　　“再看看吧，只要是狐狸，总有露尾巴的那一刻。”
　　“傅哥，你最近说话很上道嘛。”
　　傅子昂喝着肖焕给倒的水，又被呛了一大口：“你叫我什么？”
　　“傅哥呀，邓志豪他们不都这样叫吗？”
　　“不许你这样叫。”
　　“为什么啊？”
　　“别管，我不喜欢。”
　　肖焕挠挠头，转身回房间了：“奇怪的男人。”

　　“因为你不一样。”傅子昂看着肖焕的瘦长的背影，小声说着。
　　这是一个月色寂寥、晚风惆怅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