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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意外 别说这种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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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海海一众人的领头是个衣着华贵的男人。不知静了多久,他终于站出来,扬声道:
“我们今日前来,便是为找回流落在外的皇子!”
……皇子。
迟素呼吸一窒,最终缓缓叹息。他心知肚明,却还是问出那一句:
“何人?”
来人胜券在握,对答如流:“即是在你身边的——江昭!”
迟素暗自握紧了剑。他也说不清自己此刻究竟在想什么。平生头一次如此被动。他一句话也不愿再多说,只想听江闻影怎么回答。
若他从未进入过那层幻境,迟素决不会对自己的徒弟有半分怀疑。可既是幻境,便总是某段时空切实发生过的。
他心中尚且一团乱麻,便只见得江闻影朝自己靠过来,少年人神色沉静,一双眼却明亮如火,是迟素许多年来最熟悉的样子。
他说:“我不要荣华富贵。”
山门外那人登时变色。他似乎很意外,努力保持着神情不变,目光却不禁移向江闻影身侧的迟素。
迟素垂下眼,竟是笑了声。
“好。”他手中流霜剑化为碎光,轻声道,“诸位,闻影既不愿,还是莫要强人所难为好。”
“请回吧。”
那华服男子忙令众人退下,走得飞快,像是落荒而逃。他来时便受三令五申,若江昭无法拉拢,就凭他们这帮人,根本不够迟素一个人玩。
他原本感觉是上头危言耸听。可他见迟素垂眼收剑,分明神色温和,自己脊背却是莫名其妙爬上些深浓的寒意。
就好像迟素只是因为有江昭这个徒弟,才愿意站在那,好好听他们废话几句。
那波人来得突然,去得也快。见乱子没了,山门前围的弟子们也很快散去。
迟素说:“闻影,你留下。”
他望着刻有“南长”二字的山石,许久未言语。师徒二人并立。也是此刻,迟素有些不合时宜地想,江闻影已然长得很高了。
甚至,高过自己了。
“……为何不跟他们走?”
“不愿。”
“为何不愿?”
“……”江闻影沉默一瞬,“师尊。您想问我什么?”
“无事。——无事。”
他自语一般低声回。接着才反应过来:“此番平乱如何?可有受伤?”
江闻影沉默了一瞬,嗓音罕见有微许的委屈:“受伤了。”
迟素顿时忘了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掐了个诀带他回了居所。
江闻影被迟素教了十多年,也学了点迟素的作风。
比如受多重的伤都能面色如常地忍过。
有些伤在自己身上似乎没什么,但若是换了别人,便格外刺眼。迟素见江闻影自肩膀到锁骨被利器划了长长一道血痕,倒算不上多深,只是洇出大片血,将他黑衣颜色浸得更深沉。
也尤为惊心。
“怎么弄的?你此时……”迟素替他包扎,边斟酌了下用词,“应当在这世间没什么敌手。”
“那人强于我太多。”
“结果如何?”
“……弟子无能。”
也算意料之中。
迟素替他包好了伤,应道:“无妨。若再有他踪迹,我同你一道去。”
江闻影目光落在前方,他坐而迟素立在他面前,他未抬头时轻易便能看到迟素被一根细宫绦束出的腰身。
你的师尊替你出头,你却觊觎他躯体。
江闻影。
真是个冠冕堂皇满口天下苍生礼义道德的、混蛋。
师徒二人一时陷入沉默。
他们似乎默契地想避开什么——例如“江昭”这个名字。再例如,迟素撞见的那场乱梦。
可是。
“闻影,”迟素声音低且轻,“你怨我吗?”
江闻影闻言抬头,望进迟素的目光里。即使此刻,他说出这么让人难过的话,神情也依旧、温和而平静。
“……我为何要怨?”江闻影发觉有些东西仿佛即将破土而出,让他罕见地不知所措起来。
“我为何会怨?”
“您救我护我——我这一生。”
他试图将心里那些骤然汹涌的张牙舞爪的东西压下,但一切却都变得如同他儿时那场大火,不知缘由,久久不灭。
又或许,那场火从头到尾都未曾灭过。
“……我凭什么怨。”
江闻影望着迟素。这一刻,这个还未彻底长成却一贯沉稳的少年人,神色居然称得上茫然。
——让迟素恍惚忆起二人初遇时,那个堪堪到他腰间、双眼通红却死不落泪的小孩。
“闻影,怎么了?”迟素发觉他很不对劲,“你知道了些什么?”
他隐隐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话,以至于自己这小徒弟似乎要哭了。
迟素本没想真的问出什么,只是自己这辈子从未如此思绪不宁,以至于说的话、做的事都有些不过脑子。
他正踌躇着不知道该如何安抚江闻影,便听外面有人来报,说掌门出关了。
还要叫迟素去找他。
迟素微不可察地叹息,最终只好将手放到江闻影发顶抚了下,权当是个安抚。
“待为师回来。”
江闻影想抓住他手腕,到底还是没动作,乖顺地点了点头。有那么一刻,在迟素温和的目光里,他竟当真想将一切和盘托出。
但对于他、对于迟素,那些所谓的过往都太过残忍。江闻影握紧剑,终于下定什么决心,理好自己衣领,起身往后山去了。
迟素被小弟子引着走进了大殿,一抬头便看见掌门立在堂上,面对自己。他身后大殿朴素而庄严,这个和善惯了的掌门,在此刻也显得肃穆。
“流霜。”
“在。”
掌门容貌未变,发间却已花白。他看着迟素,似乎思索再三也唯余叹息。
“你可知裂隙为何而来?”
“……略有猜想。”
迟素立在下位,脊背却如孤直的松。他顿了下,接着道:“与天道有关,对吗?”
“究其根本,这一切,到底非天道之意。”
掌门缓缓走下阶梯:“二十年前,裂隙出现。它带来太多凶险非此世之物,疫病,杀器,或是魔气。
可不过是因为天道走了神,让不该存在的东西掉进了这个世界。”
掌门苦笑起来。
“我们这二十年,不过是祂儿戏的一晃眼。”
迟素却只追问:“如何收束裂隙?”
“将变数抹杀。”
“何为变数?”
掌门视线对上迟素双眼,郑重道:
“我难窥天机,只是变数……约莫就是你那徒弟。”
迟素蹙眉,最终一语不发,向掌门躬身一揖便转身离开。
意思是要他杀了江闻影?他只觉得十分荒谬。南长峰顶回暖的风,竟比十三年前凛冽风雪更刺骨。
大约是因为,他从前怀里的那个小孩不见了。
若江闻影当真是天下之祸,那迟素又是谁呢?
——祸患之师,引狼入室。
迟素被风迷了眼,却几乎要笑起来。
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