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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执念 单刀赴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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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江闻影执剑走进后山密林中,竟然有点单刀赴会的气势。
刚刚站定,面前便多了个男人。这人行踪诡谲不定,倒是守信。
他似乎毫不意外江闻影的到来——又或者这场相遇,同是在两人意料之中的。
“你打伤我。他看见了。”
江昭愣了下,没想到江闻影的开场白会是这个。随即,他反应过来,像是忍俊不禁。
“你在向我炫耀?”他扯了下腕上缠着的布条,“我是要杀他的人,你凭什么认为……”
“你就是我。”江闻影说。
腕上骨串被他体温浸得温热,熨帖地隐在他袖口中,同那条发带一起。
江闻影此时才恍然发觉,江昭右手腕缠着的细长布条,居然像是迟素束发常用的发带。
他也有些想笑了。
江闻影很好奇,这个和他用了同一张脸的男人,是怎么长成这副可怜又可笑的蠢样子的?
于是他心里慢慢升起些自得,也再懒得和这个人计较了。
“你想跟我说什么?”江闻影问他。
此时江昭已慢慢敛了笑,他未持剑,手指便不自觉绕上发带垂下的尾端:“你得杀了迟流霜。”
江闻影心脏重重一跳:“为什么?”
“你不杀了他,”江昭垂眼,黑长睫毛遮住他眼珠,“……他就要杀了你的。”
“你明明都梦见了,怎么还不知道跑呢?”
“师尊为何要杀我?”
江昭抬眼,二人相似的眼瞳对上,可江闻影却在这个男人总是泰然自若的脸上,窥见了一丝茫然。
他说:“……我不知道了。”
江昭像是从来没意识过这个问题一般,不住地喃喃自语。
“我怎么会——忘了?”
江闻影未从他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而长久的乱梦、思路的囹圄终于让他彻底烦躁起来。他想给这个疯子一剑。好好让他想起来,自己这身剑法、乃至一身破道袍中唯一保全良好的发带,都是谁给他的。
可这个人似乎早就疯了。他只有一把剑,一身无双的剑法,只会发了疯一样地喊:
“迟流霜。”
江闻影没管他发什么疯,继续问:“你恨他?”
江昭面无表情,答:“他是魔头。”
我看你更像。江闻影嗤笑:“那你还把魔头的发带捡起来、学他的样子——缠手腕上?”
面前的人缓缓低头,望着手上不知何时缠上、似乎与生俱来的那根发带,更或许,他已经忘了那是什么。
江昭笑了声。这个疯子笑到最后几乎颤抖,如二人初见时一般无二。他没再回话,身影在那笑中逐渐扭曲、消失。
直到最后彻底无踪无影。
如同一场乱梦。
……
这世界,彻底乱了套了。
……
江闻影今日前被派下山平乱,彼时迟素远在千里之外的鉴山。
他不知师尊那边情况如何,只知道自己收束裂隙后,眼前便多了个极为眼熟的人。
“江昭”。
此人再次站在自己眼前,情形却与从前那次截然不同。倒不是面前的江昭不疯,只是江闻影做了三年的梦,快变成和江昭一样的疯子了。
那些梦中他成了江昭,一次又一次杀了迟素。江闻影不愿意再回想梦中情形,可梦了整整三年,他几乎能将那时的每一幕都拆碎了,揉在自己每一寸骨血里。
——当时迟素嘴角溢血,长发散落,手中长刀变回骨串。
江闻影说不上梦中自己心绪如何。只是似乎“江昭”只是个空壳,一切的慌乱与痛苦都只归江闻影所有。
于是江闻影在那壳里,看着迟素跌落至地,目眦欲裂,却动弹不得。他开始怨恨这样的梦,怨恨江昭,直到最后几乎不知所措地仇恨起自己来。
此时此刻江闻影看见江昭就在自己眼前,他终究只想问一句:
你凭什么怨他,江昭、江闻影。
——你凭什么杀他。
……
但事实上,那时的江昭与江闻影都没留给彼此叙话闲聊的机会。
在这一点他们倒是不谋而合。江昭不愧是比江闻影多活了不知道多久,他一身剑法承袭自迟素,但又在迟素之上多了九成诡谲狠辣。
这得是杀了许多人才能练出来的。江闻影初出茅庐,虽已崭露头角可仍然不敌江昭,直被他逼得节节败退。
江昭玩似的,剑锋堪堪擦过江闻影脖颈,只在他肩上划了道。
“……你究竟要做什么?”
江昭将剑刃抵到他脖颈,手很稳,没给他命门留下痕迹。他闻言笑起来:“我来看看。”
“我很好奇,你们。”
他说得含糊不清。可江闻影却奇异地弄清了他话里的意思——
“看够了吗?”
江昭不置可否,深刻的眉目染血,说了句:“你会想再见我的。”
于是果然,他们再见了。纵后山林深,仍有朦胧光影落到这男人身上,居然也有点错觉似的年轻俊朗。
但此时的江闻影依然半句也夸不出来,他本能地厌恶这个人。不识好歹、懦弱无能,也属实是个疯子。
直到眼前江昭的身影彻底消散,江闻影才慢慢缓过神来。他勉力松开紧握的拳,忽略了被掐得生疼的掌心。
江昭当真以为这样模棱两可的话能起什么作用?
他不以为意,只心想,若迟素当真要杀他,他就是把自己这条命亲自送上去又如何?
江闻影提步往回走去,没把江昭的话当回事,但江昭这个人却让他十分在意。
他们初见是在裂隙的幻境中。或许江昭也与当初的江闻影一样,用了什么方法,机缘巧合到了对方的时空中。
江闻影褪下腕上的骨串细细摩挲着。
这种事情本应告诉宗门,可此时,江闻影确实、十分不愿说出来。他心知肚明,若是让江昭这个疯子同迟素见了面,大约会让迟素很不开心。
他不想让这样一个疯子——一个血淋淋的“江闻影”,出现在迟素眼前。江闻影心想,该好好学剑的。将那江昭杀了,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什么幻境,什么乱梦。
他只要师尊。
……
江闻影慢慢走回了居所。
彼时已然日暮,天迹洋洋洒洒紫透了一片。迟素独坐在院内,手里捏着茶杯。天光晦暗,江闻影隔得有些远,看不太清他。
可他就是莫名感觉出,师尊不高兴。
迟素见他回来,隔着小半个庭院,似乎是浅浅笑了下。
……不是不高兴。他似乎很难过。
江闻影快步上前:“师尊。”
迟素应了声,神色温和,与寻常无异:“平乱辛苦,去歇息吧。”
可江闻影没听话。迟素静了会,发现遮挡霞光的身影还没离开,才恍然抬头。
他不知该做什么。面前的少年人长高了,同记忆里相比,似乎也强壮些了。眉眼轮廓在漫漫暮光里显得很深刻,是副俊朗的好样子。
迟素心想,这个孩子是他养大的。是他牵着当初那个可怜可爱的孩子,把他一步步从烈火与风雪中带回来。
所以这一切虚虚实实,怎么可能抵过过往的整整十年。他又怎么可能亲手剜去自己养大的孩子一颗热烈纯澈的心。
可迟素念了一辈子天下大道,师父教他:要心怀苍生,他也理应将所有可能的祸患斩草除根。
——道,是如此修的吗?
迟素只是个有些本事的剑修。他也只是个凡人。而此时,他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