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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梦醒 怎么又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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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到最后,那些人死的死逃的逃,峰顶霜天白雪,只余迟素一人。不过是帮乌合之众。没人打得过他。
要是他再来早一些呢?
迟素提刀立在原地,身形孤直。他望着被人簇拥着下山的江闻影,最终没追上去。
不知静立了多久,他终于慢慢躬下身。鼻息间腥气萦绕不散,浓重得像南长山顶上千百年不化的风雪。
他觉得很恶心。迟素几欲呕血,最终松开了刀。在骨与石铿然撞击中掩面。
好痛啊。
痛得他——落下泪来。
迟素待在山上,慢慢把自己识得的、着南长门白袍的尸首埋葬。
为这帮死脑筋剑修的剑也立了冢。
他回首,看眼前一片死寂。唯有戚戚鸟鸣,啼得越发呕哑嘲哳。
迟素以灵力为火,点燃了峰上枯木。
他的火不灭。
……
迟素转身下山去。乌衣散发,神色平静。热火扬起他发丝与衣袍,衬着他苍白皮肤与那副漂亮的容貌,仿佛索命的艳鬼。
他认得那些人的衣裳制式,皆为人间皇家之人。看来他年少时的多管闲事,不过是引狼入室。迟素微闭了眼。
再次抬起眼睫,眼前已然一派富丽堂皇。
……他知人间皇家之事复杂,杀尽了,就简单了。
迟素执剑,慢条斯理地走着。他未杀宫中仆从妃嫔,却将穿着官服正沾沾自喜的那些人间修士、皇家走狗个个封喉。
直到走到皇宫的金殿前,他抬眼,面前符文剑阵铺天盖地。看来他们早有准备,打算守株待兔。
可惜,不过尔尔。
迟素仿佛没有痛觉,任杂乱剑风割伤他脸颊、划破他衣袍。他却信手掐了个诀,三两息便破阵。
他何时在他人面前露出如此凶戾狠决的模样?世人知他强悍,却实在没法真的将这两个字同这个苍白、清瘦的漂亮道人联系起来。
直到此刻。金殿上已然乱套——有人欲逃,更有人来不及逃,被含霜剑气穿透后心。
迟素是谪仙,亦是杀神。漫天剑气流光溢彩,骤然袭下时如同霜刃冰花,将殿上人尽数扎了个透。伤口瞬息凝结,连血也未曾飞溅出一丝。
迟素无悲无喜,静静杀光了这帮人。随后他燃火,焚殿。烈火铺天盖地,恰如十年前。
一个蠢货,捡到他自以为的、一生的宝物。
迟素脚尖轻点跃至檐角,见大火无风而起,宫外禁军脚步纷沓。
宫院深深,是否还有个小孩困于火中不得脱身?迟素思及此,不觉偏头远眺,却在视线尽头,骤然出现个雪白的身影。
他牵着个小孩,周身浅浅围着圈避火的莹润白光。
他几乎以为自己发梦了。直到那对小小的身影在焰火扭曲中消失,他才松了口气。
大约是错觉。
他没在尸体中寻到江闻影的。他多半是又逃了。
迟素彻底死了心。
他的徒弟,他养了十年的江闻影,他从九百霜梯上一步步抱上来的小孩,已然死了。又或许,他以为的偏宠与疼爱,之于“江昭”这样的皇亲国戚来说,只是高高在上的怜悯与施舍。
迟素知晓自己有些失控。
可他也是人。也会不知所措,也会恨的。
……
他一把火烧烬了皇宫。迟素转身离开,将流动的焰火与扭曲的时间都抛之脑后。
他已没有归处了。
……江闻影也是。
迟素将手中刀剑收回,隐了身形,踽踽行在皇城的街上。自顾自往腕骨缠上发带。
——江闻影。
闻影。你为什么这么做?
迟素垂眼盯着自己的手指,脑中思绪混乱,兜来转去也只冒出来这么一个苍白而无力的问句。
他不愿相信自己十数年养出来的小孩会长成这样。可南长覆灭,他要为师长亲友报仇。
他不得不信。
……
幻境至此遽然而止。仿佛一场以血为始、以雪为终的梦。梦中场景恍惚,唯有情感鲜明而深重。
迟素睁开眼,再看眼前。那黑影在他注视下袭来。迟素召剑,闪身迎击,但它在触到剑尖那一刻居然迅速化开,如墨入水般扭曲消失。
迟素有一瞬的怔。但很快,他便收了剑势,重新掐诀布阵,莹润光辉缓缓覆盖满裂隙。
裂隙缓缓收束,他却在想,这一切太顺利了。
幻境中场景历历在目,这场草草了结的战斗,分明曾让他苦捱七日。此番为何会如此顺利?
仿佛那黑雾人形不过是唬人的幌子,冥冥中有人刻意安排……
还有江闻影。
幻境中,他为何会叛出师门?
迟素握紧了手中剑。如今的他决不会信,他养了十三年的小孩,会无缘无故变成那样。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又或者,他该发问的根本不止于此。
迟素几乎想要扶额叹息。——若要从此刻开始梳理,甚至能溯洄到数十年前。而他如今又确实心绪不平,不太愿意细细思索了。
他收剑欲离开,腰间玉佩却忽然开始发亮发烫。这玉佩除了昭示南长之人身份,也是样法器,用于联络。迟素将另一块给了江闻影。
他这小徒弟平素都是个省心的,若无要事,他断不会贸然打扰他。于是迟素将腕上发带解下,抬手把头发拢起来绑好。
玉佩清光顷刻便将他包裹,待到头发绑好,眼前也再次换了景象。他立在山门前,面前站了浩浩汤汤一大群人。他们均手持刀剑,似乎下一刻便要砍杀上来。
山门内外众人静静对峙。南长有护山大阵,若无门中人允准,外面那群人是决无法进来的。只是这法阵强悍,若是有人从内强行破除,山中人皆会受到强烈反噬。
——这也是幻境中南长一夕倾覆的原因。先祖设立此阵,本不为防门内之人。而南长上下百年,也都是这样死心眼的剑修。
除了……江闻影。
迟素没花什么工夫便理明白了现下情况。第一时间却是偏头望了江闻影一眼。此时江闻影端正立着,眼神定定地看着迟素,忽然对上他视线,甚至眼睛更亮了些。
……也罢。
迟素向前一步,手中未持剑,头发低束,看着闲散又随意。只是外头没人能像他这般,皆如临大敌,屏息凝神听他开口。
“诸位,”他嗓音温凉平静,“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若有要务与我南长接洽,大可改日登山,待掌门出关。”
“今日,实在不是个好时候。”
语毕,他慢慢眨了下眼,面如冠玉,色若春晓,落在此时立于他身侧的江闻影眼里,更是漂亮得让人发疯。
江闻影受不了,只好垂下眼。
四下分明万籁俱寂,竟也有风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