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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恍然 都乱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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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素愣了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觉得对方语气神态陌生极了,竟是不太像他从前那个乖巧稚嫩的小徒弟。
可不是江闻影又能是谁呢?迟素差点被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逗笑,便也就顺势露了点笑意,道:“欢迎。”
他慢慢接着说:“回来修整归置罢。你那屋子许久未有人气了。”
语毕,他欲转身带着江闻影离去,却被对方叫住了。
他唤:“师尊。”
“怎么?”
江闻影直直对上迟素双眼,神情认真又郑重。
“我很想您。”
迟素失笑。
“好。”
他确实是长了副无边风月一般的好容貌,以至于如此朗朗地笑起来,几乎俊美得晃眼了。
江闻影呼吸一窒。他勉力压住自己在年岁中积累至深的思念,再次恭敬垂首,缀在迟素身后随他回去。
他目光落在迟素雪白衣角,面容神色平静,只见得眼底一片晦涩。
他低声自语。
“……师尊。”
……
江闻影没什么行李,于是只消打扫一番自己居住的屋子。迟素就坐在庭院中石桌旁。
日光暄盛,树影斑驳,一如当年。
他不自觉转动着手中素白珠串。手边许久未有人为他添茶,迟素已然找到些新的打发时间的法子。
近些年从裂隙中掉出来的异象越发少起来,迟素也一日比一日闲。身边少了个人,就好像更闲了。
迟素回神,眼见江闻影拿起他手边茶壶,发觉其中空空,开口问:“师尊不饮茶吗?”
迟素拨弄珠子的手一顿。
“……有些懒得。”
江闻影笑起来。年少的容貌俊朗鲜明。他回:“好。”
江闻影动作一向很利索,不消多久便端回茶壶来,替迟素洗净茶杯添了茶。
迟素才骤然发觉自己越发懒了。
他抿一口茶汤,抬眼看江闻影:“坐吧。”
“这些年过得如何?可有精益?”
江闻影回:“师尊,弟子过得很好。历练一番,亦收获颇丰。”
“这样便好。”迟素搁下茶杯,略略思索了下,从手腕上摸下来那串珠子,“为师闲来无事磨的,也算样护身的法器。”
“拿去吧,权当……”他笑了下,“接风洗尘。”
江闻影双手接过:“谢师尊。——这是什么?”
迟素低头饮茶,将滑落至颊侧的头发拨回耳后,闻言随口答:“魔修骨头。”
江闻影:“……”
迟素这才反应过来这话说得有些吓人:“他以骨为刀,身死后,掌门将那骨刀交予为师处置。”
“竟也已快三年了。”
他见江闻影神情莫名:“不想要?”
迟素心想还是该寻些好的给他,作势便想拿回珠串,没料到江闻影飞快将东西塞进袖中,再看他时眼中居然又有了些当年的稚拙与不知所措。
他说:“多谢师尊。”
……
可他看起来有点难过。
为什么呢?
江闻影。你在难过什么?
江闻影将雪白的珠串藏进怀中。
他想起梦。
骨串本莹白玉润,可洇进血色,淡红的暗迹竟然如何都擦不掉。
他的师尊,怎么都找不到。
……
迟素没再管江闻影,任他自己躲进房间中去。他倒是希望江闻影好好休息会,在外几年,也该歇歇了。
他坐在院中,不紧不慢地饮毕最后一口茶。
而房中的江闻影却没有他如此怡然。
他将闻昭搁在桌上,盯着剑鞘上繁复花纹,久久未动。自他拿到这把剑起,一日一日的幻境便开始缠着他。
他不太认为那是他会做的梦。因为那些场景太过诡谲、又太过残忍。
他不会做这样的梦。他有待他很好的师尊,有平静安逸的生活,“江闻影”不会做这样的梦。
那就只可能是幻境,是这把剑想让他看见的东西。
可为什么幻境里,偏偏是他——
亲手杀死了迟素。
江闻影回南长门修整了几日,说来也奇怪,在迟素身边时他便未再做那些乱梦。
只是梦里又变成迟素的双眼、背影、衣袖。
江闻影的梦里从来只有他。
是日,迟素唤来江闻影。
“闻影,”他说,“可愿随为师下山平乱?”
被问话的人没迟疑,乖训地躬身,答:“是。”
迟素于是拢了把自己半散的头发,欲要重新束起,却被江闻影开口打断了动作。
“师尊,弟子为您束发。”
迟素一顿,随即将发带递给他。
“也好。”
……
此番下山只有师徒二人。
真要说起来,迟素实在不是会总同什么人人一路的人。掌门知晓这一点,于是不太棘手的问题都让迟素独自解决。
这也导致他游迹世间的许多年,要么熙熙,要么踽踽,就连和自己的徒弟一道也是极少的。
江闻影是个内敛乖觉的性子,迟素亦非多话者,二人行在下山路上,一时无言。
时节近暮冬,山风也不太凛冽,偶尔柔柔刮过,和着日光,居然也有了点初春的暖意。江闻影缀在迟素身后,看他高束的马尾被风扬起些。让他恍惚忆起当初惊鸿一面时天人一般的少年。
他的“神仙哥哥”。
江闻影难得有了点笑意。
不知行了多久,他视线中的衣袍停止向前,江闻影方才跟着驻足,收了嘴角浅淡笑意。他抬头,看见眼前空中一大片割裂的黑迹,再到地面,由黑转而蔓延开的血色。
是裂隙。
迟素抬手唤出流霜剑,成了个将江闻影护在身后的姿势。此刻,他嗓音尤为严肃冷厉:“不对劲。你待在此处,莫要妄动。”
江闻影便眼看着他疾掠去那片漫无边际的黑,脚下是血肉枯骨,竟然像极了、
像极了他无数次做的梦。
江闻影骤然握紧手中剑,将迟素的身影死死装进自己眼中。一个人若是将同样绝望的场景梦了三年,要么麻木,要么疯魔。
很可惜,江昭没能麻木,成了个疯子,而如今的江闻影也离疯不远了。
他看见迟素握着光华流转的长剑,再次斩断一只欲要沾染他衣角的残肢。而后他立在血肉间,背向江闻影,双手捏诀,身前徐徐铺开一阵炫目白光。
迟素抬头看面前裂隙,不见他身后勉力伸长的枯骨。那只骨手指节尖锐,勾不住他长发,只拽住棉布制的发带。
骨手如获至宝,飞快收紧五指,将发带扯了下来。江闻影再也克制不住。平生第一次没听迟素的话,飞身掠去斩断骨手。
迟素长发骤然散落,他手上白光收束,顺势回头,对上身后江闻影一双赤红的眼睛。
江闻影将发带抓在手上,即使无法自视,他也知晓自己神情多半是凶戾到了极点。
他呼吸颤抖。
“……师尊。”
他终于想起来了。
这个世界,都乱了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