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迟》秦岘

3、异象 有点不好意

　　此次下山的是一众到了历练年纪的尊者首徒，自然，迟素也在其中看到了那天掌门带着的那个少女。
　　他远远目送他们，看见江闻影同那少女并肩，二人似乎相谈甚欢。
　　两个少年人，看着倒是顺眼。
　　迟素没再继续往下想，弟子们走远后便回了房——他便顺理成章地没看到江闻影驻足回望的样子。
　　他身边掌门首徒问他怎么了，江闻影收回粘滞在那道清瘦背影上的视线，笑着回了个“无事”。
　　问话的姬竹藏不以为然，却实在没顺着他视线看见什么，只好从善如流地应声。
　　她同江闻影走在一起，只是看他腰间那把剑格外引人注目，便没必要再好奇别的。
　　而且说实话，除剑之外，姬竹藏的确也没什么别的好奇心。

　　众人结伴行了几日，至山下后本该分道扬镳，各往各处去，可进入山下中转的城郡时，却被拦住。
　　一位弟子问：“是有什么事吗？”
　　那士兵神色有些复杂。
　　彼时人间刚入了冬，风刮得凉而猛，只听得风声中他嗓音平稳，叹息：
　　“城中遭疫病了。”

　　他们尚未出去便被拦在了这关口，众人难免有些气闷，加之现在“疫病”的消息，一时间没人说话。
　　只有抱着剑的姬竹藏皱眉望向城池上方的苍白天空，端详半晌后忽然开口：“不对劲。”
　　“怎么？”众人问。
　　“这城中有魔修。”她垂下眼，拇指摩挲怀中剑柄，“细看天上，有黑气。”
　　他们闻言细细看去，果然在厚厚云层中，发现了若有似无的黑色游丝。
　　姬竹藏继续说：“我想进去看看。”
　　魔修之事不小，众人加以商议后兵分两路，姬竹藏带着几人入城察看，另些人在城外，准备向峰上报信。
　　知晓他们是南长门的弟子后，竟是郡守亲自来迎。
　　那是个有些富态，但神色难掩憔悴的中年人，脸上蒙着布巾。进城前也递给他们几块用以盖住口鼻。
　　郡守道：“几位仙君远道而来，小城实在……”
　　他沙哑的嗓音哽住，大约是不知如何继续了。
　　沉默许久的江闻影此时才开了口，没再让他为难，转而问：“城中疫病有何症状？何时开始的？”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染病之人症状越发严重，四肢麻木僵直，直至最后骤然死去。”
　　“何时开始……大约就是立冬之后。”
　　郡守边慢慢解释，边带着他们进了自己的宅邸，寻了几间房，叫他们莫要嫌弃。
　　众人连忙摆手道谢，目送他离开。
　　此时他们才有机会思索。
　　虽说入冬不久，还未开始下雪，可天气也是实实在在凉了下来，疫病爆发多在此时，也算不得太奇怪。
　　可黑气又是怎么一回事？
　　彼时天色渐黑，他们在房中各自修整，决定明日再分头往城中探去。
　　阖上房门后，江闻影取下腰间闻昭剑，剑身微微发亮发烫，似是受到什么感召一般。
　　他自鞘中拔出剑，握住剑柄，试探着往其中注入灵力。
　　便也是骤然间，一股尤为精纯强大的灵力逆流而上，径直打入江闻影脑中。
　　江闻影大惊，却根本未来得及作任何反应。

　　那股灵流搅得江闻影头脑生疼，不由分说裹着他沉入昏睡中。
　　于是他看见连天的战火，铺天盖地的魔气，还有他曾经梦里那个、与现实截然不同的迟素。
　　他以游魂的样子在幻境中旁观。
　　他看见大火中还是个小少年的自己，又看见追着似是入了魔的迟素的、已然长成个成熟男人的自己。
　　你是想杀了他吗？江闻影问面前的人。
　　可幻影不会回答，他只是握着闻昭剑，麻木而执着地往尸山血海中追去。
　　在那些破碎的画面里，似乎空气都是黑沉混浊的。江闻影想以为那都是场乱梦，可实在……太真实了。江闻影不太想得明白。
　　迟素怎么可能会变成那副魔头一般的样子？他分明总是平静纯善的，神色总是冷淡，为人却极温和，偌大一个南长门，约莫没什么人不喜欢他。
　　他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变成那样？
　　江闻影被重重的困惑与质疑硬生生拽出睡梦，醒来时发现自己仍坐在桌边，只是头趴伏在手臂上，掌中还握着剑。
　　他抬眼望向窗纸外，已然有一线天光透进房中。
　　天亮了。
　　江闻影使劲揉了揉额角，勉力让自己清醒过来，略略收拾一番便出门，往昨日与众人商议好的方向探查。
　　街上无人，家家门户紧闭，冬晨凛冽的风吹起来，冻得人骨头发麻。
　　修行之人身体比普通人强健些，加之走前迟素特意送给江闻影一块暖玉，佩在身上后才不至于太冷。
　　江闻影向四周放出灵力，顺着触到的魔气往更深处去。越走，那股危险而不详的气息便越厚。
　　不知何时，风刮得越发猛烈，几乎吹破了暖玉上迟素施下的薄薄术法，让寒气无孔不入地钻进衣袖襟领。
　　不对劲。
　　江闻影瞬间便反应过来，这绝不是凡俗的风。
　　可他打眼望去，周围分明并无异样。
　　除了天空云层下，死气与魔息混合的黑气。
　　江闻影没再贸然四探，从袖中摸出张传音符准备联系城中其余人。可尚未来得及注入灵力，后颈衣服便被什么人拽住了。
　　他骤然以肘击对方，被躲过后又果断转而拧身，打下那只擒住自己的手臂，飞快同对方拉开了距离。
　　那人周身被层层黑雾笼着，看不清面容。江闻影听见他似乎轻笑了一声。随即，一道凌厉剑气自那方向袭来，杀意粘稠似有实质。
　　他只来得及闪身避开命门，做好硬抗这剑意的准备。
　　可猝然间，一片莹润白光漫天铺开，化解了那道剑气，也包括尽头那团黑雾似的人。
　　“可有伤到？”
　　江闻影闻声回头，一道素白身影猛然撞进眼中。
　　是迟素。
　　他心下一喜，又不免有些赧然，向对方行了个弟子礼后道：“师尊。我无事。”
　　第一次历练就闹成这样——江闻影不敢看师尊，目光错开，却越过对方肩膀看清了那团黑影。
　　那人已然强弩之末，迟素便施施然背向他。因此，只有江闻影看见重重黑雾散开后，那人露出一张极为熟悉的脸。
　　——竟然，是江闻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