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迟》秦岘

2、朔风 他怎么这样

　　迟素伤了执剑的胳膊，自肩头到小臂，伤口不算十分严重，就是看着吓人。
　　因此，迟素没麻烦门中医修，准备自己往伤口上倒些伤药草草包扎了事。
　　彼时他才脱下半边衣袍，便有人敲了两下房门。
　　迟素道：“进。”
　　他抬眼看向对方，便望见沉着一双眉眼的江闻影。迟素没什么感觉，只是想，徒弟脸上稚气尚未脱，神情便如此老练，着实有点好笑。
　　果然还是小孩子。
　　迟素：“咳。”
　　他冷脸惯了，下意识轻咳一声压下嘴角笑意。
　　“……师尊。”
　　“嗯。何事？”
　　江闻影搁下手中木托盘，教迟素望见其中纱布与药瓶：“为您包扎。”
　　闻言，迟素便将仅剩的中衣除下半边，露出肩膊和胸膛。
　　他看着清瘦，层层衣袍下掩着的皮肉筋骨却修韧漂亮，只是肤色苍白，总显不出什么健壮感。
　　江闻影眼帘越发低垂。
　　他不敢看。——江闻影自认平生没怕过什么。可这具躯体，这个人，他不敢看。
　　刀剑割伤一直蔓延至迟素锁骨，江闻影手轻极了，迟素这副躯体打斗惯了，此刻只觉得药膏涂过的地方有些凉。
　　而那力道太轻了，还有些痒。
　　迟素呼吸向来很稳，此刻却有些不自觉的颤抖。
　　江闻影一寸寸抚摸过面前这具躯体，克制而克制地让自己不要失控。
　　抚摸，或是亲吻，他心想，这都不够。
　　此刻他的心绪太乱、记忆太纷杂了。他只能试图死死抓住面前这个人，就像抓住自己存于世间的锚。
　　于是他的仰慕，他的敬重，都在这样偏激的绝望与希望下，异化成贪婪的觊觎。
　　他想要这个人。
　　师尊。

　　关于遇见迟素之前的事，江闻影大多记不清了。
　　他只依然鲜明地记得，二人初遇时，铺天盖地的一场大火。
　　他被困在火场中，四下皆是浓烟。他捂着口鼻退至角落，连哭都没了力气。
　　就在他彻底绝望之际，一身白衣的迟素仿佛从天而降，将自己救了出去。
　　他当时只觉得，莫不是神仙下凡了。
　　面前这个人太好看、也太干净，像不会被这凡间火融化的冰。
　　直到火烧尽，迟素转身要走，江闻影才提起所有勇气，轻轻抓住了迟素的衣角。
　　他也不太明白自己当时想了些什么，声音又轻又哑地慢慢问：“我是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神仙哥哥。”
　　迟素心软。他当时愣了许久，最后，温凉而修长漂亮的手牵住他，回：
　　“不是。”
　　那双玉一样凉润的手，牵住脏污炽热的掌心。
　　他尤记得自己被火烧燎得焦黑的袍袖，被滚水烫得鲜血淋漓的心。
　　江闻影追着他的背影，走了十年。
　　“闻影。”居然是迟素率先打破二人间的沉默，“你想下山去吗？”
　　江闻影骤然抬头，黑沉眼珠望着迟素，开口时声音有些哑：“师尊……何出此言？”
　　迟素没能看见他的眼神，而自顾自偏头望向窗外。
　　“总感觉有些太拘着你了。”
　　他不是个擅长长篇大论的人，语毕也没再解释，转而道：“看看这把剑。”
　　江闻影从善如流，执起迟素带回来的那把剑，剑身上金光流转，是上等的仙剑。
　　而江闻影握住剑后，剑鞘上金光越发煊盛，照亮了迟素半间房。
　　他却看着那剑。
　　“这是、”
　　江闻影声音平稳，一字一顿，郑重念出金光后映出的两个字——
　　“闻昭。”
　　“……闻昭啊。”
　　迟素慢慢跟着念出那两个字，神色有些恍然。
　　“师尊？”江闻影见他出神，唤他。
　　“无事。”迟素顿了下，“这剑该是你的。”
　　江闻影上药包扎的动作停下了，他便拉上衣襟，把搭到左肩上的发拢到背后，随手绑了起来。
　　他低着头，坐得却依然端正。
　　师尊看不见他的徒弟。
　　江闻影于是谦恭地垂眸，视线却顺着迟素苍白后颈滑进他松垮衣领，望见一段莹润脊背。
　　他还把自己当小孩子。所以不设防，只单纯地保护与喜爱。
　　江闻影明白。
　　他有些怅然，却又庆幸。
　　可惜。
　　……还好。

　　拿到剑那晚，江闻影又做梦了。
　　分明他平日即使觊觎，也不敢逾矩，连做梦都规规矩矩，只是梦了迟素许的面容多遍。可这回的梦格外奇怪，也格外鲜明。
　　他又梦见那片黑沉天地，与其中站立着的、身着黑衣却依旧见得血色濡湿的迟素。
　　他还是那副苍白干净的样子，可剑尖浓血成股滑落，薄刃剑光都被浸得黯淡。
　　梦中的江闻影难以自抑地难过、愤懑起来。
　　可当迟素眼神望向他时，他居然又……
　　兴奋起来。
　　他太好看了。
　　白玉沾了血，只显得玉越发白润，血越发腥涩。
　　梦中，江闻影提剑刺向迟素，迟素飞快闪身后退，二人转瞬间缠斗起来。
　　迟素大约在此之前便已是强弩之末，勉力和江闻影对了两招，便轻易败下阵来。
　　他嘴角溢血，撑着剑，最终还是缓缓跪坐至地。他依然那么苍白，那白被满地污黑尸骨衬着，显得更惊心。
　　江闻影将剑指向迟素脖颈，半晌没动作。
　　直到最后，迟素握上剑刃，掌心鲜血淋漓滴落。
　　他鲜少像这样笑。这完全是一个穷途末路的疯子、一个千夫所指的魔头该有的表情。
　　可他太漂亮了。
　　他说：“我可从未教过你，杀人之时，剑尖该是抖的。”

　　江闻影惹了一身冷汗，亵裤却温热。
　　他居然，做春梦了。

　　江闻影也到了该去历练的年纪。迟素同掌门提了句，想要让他同最近一批下山的弟子一道去。
　　江闻影一贯听话，也没如那天一般反应激烈，只是实实在在地愣了会，便沉默着收拾行李去了。
　　迟素看得出来，江闻影估计还是有些不高兴。
　　他坐在庭院中看着徒弟忙活。大约是日光太亮，江闻影雪白的弟子袍服刺得他眯起眼。
　　大概是要离开熟悉的地方，总有些不习惯吧。
　　只是。
　　迟素望着江闻影放在房中剑架上的闻昭剑，神色难得冷下来。
　　这把剑，让迟素想起一些……往事。
　　他任思绪飞了半晌，再回神，江闻影已然收拾规整好，还替他端来了一壶泡好的茶。
　　迟素从善如流，拿起茶杯浅浅啜饮。
　　江闻影看着他。
　　他说：“师尊，我要下山了。”
　　“嗯。”迟素抬眼。
　　“弟子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迟素动作一顿，随后，他放下茶杯，看着江闻影，轻轻笑起来：“多看，多结交。”
　　“——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