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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石出 拢在掌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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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闻影平素接触最多、实力最为强悍之人只有迟素,而迟素其人,作风却简朴到了一定程度。
以至于现在看见掌门捏诀施术,江闻影才恍然发觉——他们的确是近仙之人。
而他心里装了十多年的神仙,当年却主动走到人间,救走了他。
江闻影一片平静,终于能压下来时心脏的异动。他望着徐徐铺开的幻光,最终侧过头,深深看了一眼迟素。
瞒不住便瞒不住吧。他心想。大不了死在迟素手下,也算得上——
算得上“殉道”了。
此刻,眼前画面比梦中、或是裂隙中所见都要清晰得多。江闻影终于能清醒地旁观、审视一切。
他依旧在“江昭”的壳子里,跟着他一道下山平乱。
那道裂隙看着尤为眼熟。江闻影记得清楚,这便是现世中,江昭钻出来的那一道。
但这次却没再有个江昭从裂隙中出来,而是猛然逸散开铺天盖地的黑气。凶悍程度远出江闻影所料,饶是迟素在此,也怕难以招架。
于是果然,江闻影只来得及挥剑破空,却无济于事。那黑气入体,江闻影眼前便也黑了下去。
待他再醒,却发现自己仿佛被劈成两半。一半囿于躯壳中不得动弹,另一半飘在半空无奈旁观。
他看着“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连剑都差点忘了捡。
“江闻影”茫然一瞬,随即,几个锦衣华服的人找到了他,高声呼:“殿下!”
空中飘着的江闻影很想叫他们都滚开,可惜他挣扎半晌,那躯壳中半阙魂灵却被死死桎梏。
他只得看着。
此时,“江闻影”静静听他们叙说,有关于他的身世,有关于皇家,有关于荣华富贵。
他没立马作答复,只听了他们的计划,模棱两可地应了声。很快,他被南长玉佩召回。江闻影飘在空中,跟着回了山门。
他看着那人在与众人的交涉中,眼中惊慌逐渐转为某种极为恶心的喜悦与兴奋。
江闻影不明白是个什么东西钻到了他的壳子里。只是接下来的故事,他却已然大致知晓了。
——“江闻影”趁山下皇家一众人来犯,闯进了护山大阵。
迟素彼时出外平乱数日未归,掌门尚在闭关,守山重任便落在姬竹藏与江闻影这一众弟子肩上,江闻影便也有了进入结界的权利。
护山阵法之外禁制重重,之内却堪称脆弱。江闻影看着自己的躯壳打出一道灵力。阵眼受重创,四周灵气骤然溃散,转而横冲直撞向结界外去。
南长的护山阵法霸道,但若内部受了攻击,便在瞬息间被破除,与此同时,蕴养百年的灵力也将尽数反噬到阵中人身上。
越反抗,反噬便越重。
江闻影看着自己的躯壳吐出一口鲜血后低骂了句不堪的粗话,随即慢慢走到殿前。江闻影跟着他,看见了人群与淋漓鲜血后缓缓走来的迟素。
彼时的迟素身上双手染满了血,脸色较之平日更加苍白,像沾染了污血脆弱的细瓷。
但此时大约除了江闻影,没人会把这个杀神看作什么易碎品。
但此时的江闻影看着迟素浑身染血,心疼得快发疯了。
他真想干脆一剑把自己的壳子砍碎,好让他别再这样吃里扒外。
那壳子中的东西见着迟素时,江闻影终于奇异地与他共情了——他慌了一瞬,随即本能一般,用极为粗鄙的语言心道:
这迟素还真他妈好看。
接着他回过神来,大喊:“斩魔头!”
江闻影自认还算能处变不惊,可他现下,却被恶心得几欲呕吐。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江闻影心中愤怒越积越深,他痴望着迟素,直至最后,脑中弦铮然崩断。
而那道染血的身影,终于,淹没在浓重黑暗中。
江闻影再有了意识时,睁眼便看见黑沉泛红的天。他低头,又见自己剑尖所向——是跪坐至地的迟素。
迟素手掌握着他的剑刃,鲜血淋漓落下来,一粒一粒砸向地面,碎成红色的花。
江闻影在往前的岁月中做了无数次这样的梦,但这次似乎有所不同。
……他终于能操控自己的躯壳松开剑,上前半步,最终半跪下来,将迟素拢进自己怀里。
但他的师尊,好像愣住了。
似乎过了很久,迟素终于缓慢地将受伤的手掌抚上江闻影的肩背,温热的血逐渐洇透江闻影的粗布衣衫。
“……江闻影。”
他听见迟素嘶哑的声音。那声音很远,又很轻,像杜鹃啼血后呕哑的尾调。
江闻影听不清楚。
江闻影听得好清楚。
他的师尊。
在那之后迟素沉默了很久。直到江闻影骤然发觉自己脊背僵直,颈侧却漫透了湿意。
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他说。
“闻影。”
“……我好痛啊。”
梦是乱的,梦一样的幻境亦然。
他没能与迟素相拥到沧海桑田,画面就骤然翻覆,碎成一片又一片。
碎掉的梦,最终凝结成凛冽的雪,扑面而来。
碎掉的梦,最终凝结成凛冽的雪,扑面而来。
江闻影偏过头躲开过盛的风雪,又转耳听到一把清凌凌的嗓音。
“这位道友……”
他看过去,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和江闻影差不多的年岁,面容却熟悉至极。
“……可否移步,让在下上山去?”
江闻影恍然意识到,这是迟素。他愣愣地望着面前少年,一直看到少年怀中一个小孩。
那孩子脏兮兮,见江闻影面色不虞,害怕似的将头埋进迟素怀中。
迟素生得好看,少年时更是山上白雪一般的光艳。发觉江闻影许久未回话,他便再次掀起长长的睫毛看他,神色依旧冷淡,却有点天真而稚嫩的好奇。
江闻影搜刮自己的记忆,最终只找到那时自己把头埋进对方怀中时,浅淡而温柔的冷香。
……看那孩子、或者说是当年的自己,更不顺眼了。
许是他的眼神着实戾气太过,迟素空闲的右手默默抚上腰间剑柄:
“道友,上山路窄,莫要为难在下。”
看来彼时,迟素也只是个惊才绝艳的、有一大捧傲气的少年。
江闻影低声抱歉,侧身让过他。他看迟素白净的侧脸,一直看到他上山时,苍白清瘦的背影。
总之,是幻境。
江闻影如一尊沉默的石像,静静立在原地看着他,听任刀刃般的风雪,刮得他脸颊生疼。
他想,迟素这样的光明磊落,居然也会像稚子一般,缩在他怀里。
他居然也会颤栗着流泪,说“我好痛”。
江闻影几乎想一直透过那永远可靠的背影,望见他沉默而破碎的魂灵。
许久,直到江闻影眼眶发涩发疼,视线被茫茫的白淹没。他松开紧握的拳,只拢进手中一捧寒凉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