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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水落 要被杀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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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
沉默许久,江闻影才再次开口。他轻声唤迟素,问:“你会后悔吗?”
迟素一愣。
“什么?”
江闻影两步走上前来,单膝蹲跪在他面前,仰头望他:“看见那帮人的时候,听他们叫我的名字的时候——你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迟素反应过来,他垂下视线,对上江闻影一双发红的眼睛,最终只轻轻叹息,“……真是小孩子。”
迟素看着这眼眶通红的小孩,鬼使神差般,他难得亲昵地伸手抹去江闻影眼角的泪:“被吓到了?”
“我有什么可后悔的?”
彼时暮光渐沉,将迟素脸颊轮廓勾得晦暗不明,居然显得梦幻般柔和。
他指腹在江闻影脸上一触即分,像一阵柔缓而悠长的东风,将江闻影心中暗火催动——猛然,铺天盖地。
江闻影尚且没意识到自己眼角溢泪,克制又克制,最终只珍而重之地抓住了迟素的手。
他不出言辩解任何,心想不如就这样装作脆弱与一无所知,骗骗他这个他觊觎了无数个日夜的、无所不能又无知无觉的师尊。
迟素迟疑着慢慢将手抚上江闻影发顶。他腕上系着的发带尾端略长,轻轻擦过江闻影脸侧。
他竟当真感觉不到这个少年紧握的手中不是对师长的依赖,而是某种张牙舞爪、走火入魔的狂热。
他不知道。
于是他只说:“为师一直在。”
江闻影见过江昭后心绪不平,连带着几天情绪都不太好。好在他回了南长同迟素朝夕相对,勉强也算清闲。
而且,迟素不知是否是被那日的他吓到了,这几日越发偏宠他,几乎到了“怜爱”的程度。
以至于江闻影每每抬眼望向院中石桌,都能看见桌边那个清瘦孤直的身影。
迟素自知不太会说漂亮话,于是无事便坐在院内默默看着江闻影——看他练剑,又或者仅仅只是看他拿着扫帚不紧不慢地扫净落叶。
南长终年冷清。但江闻影回来后,迟素手边茶再没凉透过。迟素垂眼,此生第一次优柔寡断。
江闻影是此世之祸。这祸患让南长门死了数不清的人,人影绰绰,他看不清江闻影的脸。
但那真的是江闻影吗?
迟素面上表情如常冷淡,心中却暗潮汹涌。——他好像终于要在连日混乱的心绪中寻到一星蛛丝马迹。
他忆起幻境中江闻影脸上不见沉稳、更不见少年气,反而装满了嫉恨与自得。迟素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可能会把江闻影教成这样。
“师尊。”
少年嗓音已然褪去七分稚嫩,只余些许青春气,隐在略上扬的尾音里。
是江闻影。
迟素回神,应声:“嗯。何事?”
“掌门找您。”
迟素抬眼望向江闻影,却越过他看见门外一名身形颀长的少女。几年前替江闻影寻剑时,迟素便对她这个掌门首徒印象深刻。
今日她双手空空,竟未拿上与她形影不离的剑。
迟素颔首回她揖礼:“那便走吧。”
他停了一瞬,随即继续道:
“闻影,你随我一起。”
江闻影动作顿了下,最终把手中扫帚放下靠在石桌旁。
他看着这把细树枝绑成的扫帚,脸上有些莫名的缱绻笑意,面容却仿佛忽然笼进雾里。
他回:“是,师尊。”
姬竹藏立在一旁,见江闻影动身前来,随即开口:“恕弟子冒昧——掌门说,请流霜尊者‘独自’去见他。”
迟素容色平淡温和,甚至带了几分笑意,开口语气却难得强硬:“有他又何妨?”
“……”她沉默须臾,“那便请吧。”
姬竹藏带着他们一步步登上南长门最高峰——“绝”。
三人一路无言。江闻影垂着头,眼睛始终盯着走在他之前的迟素的袍角。
迟素素来喜净,也喜清净,以至于他平日不爱走动,连掌门也少与他有交集。可近来掌门三天两头便要叫迟素去见,傻子都知道绝对出事了。
可究竟是什么事,让迟素要如此笃定地带上他呢?
江闻影略抬了视线,大逆不道地窥视着自己师尊清瘦的后腰,视线一直向上滑过他脊背,覆上他后心。
他似乎想以目光为箭,刺探一番迟素的心音。
终于停下了。江闻影抬眼,望见面前俨然一座肃穆的纯白大殿。这大殿约莫同上山的九百级长阶一般,由南长六峰上的白山石修筑。
江闻影仔细搜索了记忆,最终寻到这殿应该的作用——这是护山大阵,亦是南长中心,灵气最为精纯充沛之处。
平素这里禁制重重,也只掌门与迟素几位尊者能自由出入,即便如此,这般重地也少有人来。
江闻影一直望向大殿之后灰白刺眼的天,越发难以忽略胸中心脏跳动的声响。他忽然有种很强烈的预感,几乎有些无所适从地再次看向迟素,却见他缓步上前,而掌门从殿中走下,已然到了近前来。
“流霜。”掌门轻声唤他,“怎么带上了闻影?”
迟素血色浅淡的嘴唇似乎轻抿了一瞬,再开口却是避而不答:“……掌门唤我,所为何事?”
“我明白你心中郁结。”
“现在——”掌门双眼随笑意弯起,可江闻影却见他眼底冷意分明,“流霜,你可以看清楚了。”
掌门带着他们进了大殿,令姬竹藏先行离去。入殿,殿内灵气浓得几乎凝为实质,金色光华流转不止。
而殿中心阵眼处浮着一柄剑。
那是柄无鞘的剑,雪亮的剑刃锋芒毕露,剑柄之上脉络纵横,顶端嵌着颗血红的宝石。剑身上魔气与灵气交融,看着尤为不详。
迟素终于低叹了口气。
“掌门。”
他语气听不出是无奈还是释然,江闻影听出他心情不佳,颇为乖觉地靠近了他些。
掌门默默看着他们二人,良久,他才再开口:
“所谓裂隙,是天道留下的豁口。而这把剑,是自裂隙中来的。我大约知晓裂隙的另一端是何处,今日我以此剑作媒,替你们造个幻境,你们进去探查一番。”
“我因修行窥探天机之法为天道所斥,只好唤你来了。”他顿了下,随即补充道,“……你们。”
迟素下意识想开口回绝,说些自己一人便可的话,只是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今日本就是为了与江闻影、与所谓天机对峙而来。
左不过两人一道入个幻境,他总不会连自己的徒弟都护不住。
他望向江闻影,轻声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