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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流泪 他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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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自己要溺死在迟素的眼泪里。
南长去路上九百级长阶,彼时,迟素怀抱着他,第一次走过。
那是个同现在一般无二的冬天。
他们从烈火一路走进风雪。走进往后十余年、乃至漫长余生的平淡岁月里。
江闻影僵冷的面颊忽而像有刀刃划过,疼痛唤回他神思。
啊。江闻影恍然。
自己竟也——流泪了。
自幻境开始后,江闻影便没再见过同他一道来的迟素。
这幻境似乎很想让他回忆起那些过往,而场景却破碎而毫无章法,像什么人濒死时的乱梦。
絮絮飞雪一次又一次覆满视野,又骤然破碎而四散开,带江闻影走过一场又一场“江昭”提剑杀死迟素的结局。
无一例外,江昭剑刃迟疑,而迟素决然撞上去。
在那些云烟中,江昭始终会沉默着捡起迟素长刀化为的珠串,茫然着将那骨串戴在自己手上。
直到最后,他唯一能看见的,就只有天地里,迟素身着黑衣的踽踽身影。
他容颜依旧苍白而漂亮,只在转头时,递给江闻影一个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淡漠眼神。
他那样的温和,那样的好脾气。可此时,腕上流霜剑寒光一闪,竟骤然袭向江闻影。
江闻影不怕风雪入骨的冷和痛,却被迟素的眼神刺得仓惶。他甚至不知躲闪,硬生生接了对方刺入自己心口的一剑。
而后,那身影骤然四散开,化作纯然而决然的黑。江闻影捂住流血不止的胸口,只觉得自己软了腿脚,生气同血液一同汩汩流失。
他颓然半跪下去,眼前一阵发黑。
之后,他听见一道模糊的声音。
“你要我杀了他?”
应答他的是一道和缓的女声。
“你得杀了他。——再杀了你自己。”
“凭什么?”
“就凭……你想重新开始这一切。我也想。”
她像是说给对方听,又像自语。
她说。
“……我得杀了这个世界。”
江闻影悚然,而却终于支撑不住,彻底昏死过去。
待到大梦终醒,江闻影望着眼前白茫茫的床帐,默默发了好一会呆。
“醒了?”
他转头,看见床边迟素平静的脸。
江闻影回神,飞快下了床,半跪在迟素身前,向他虔诚而恭敬地行了个弟子礼。
他这样行云流水的一套,迟素却愣了下,随后开口:“怎么了?闻影?”
“……师尊。”
“我在。”
江闻影依旧跪着,只是抬头看向迟素。
他觉得自己现在一定像极了一只可怜的丧家之犬,只祈求面前这个自己奉为天神的人指明生路。
不过,他不在乎。
“我是不是,做了错事?”
迟素垂眼对上他的视线,他声音温和未起波澜:“你做错了什么?”
“我、在梦里,我——”
江闻影如鲠在喉,只觉得那个字眼让人如此难以开口。
“——你杀了我?”迟素笑了下,喊他,“起来。”
“不妨同我说说,你都做了些什么梦?”
江闻影想起自己的梦和梦里翻腾的心绪,难得地感到窘迫。
“……我梦见我发狂,叛出师门,后来、还提剑要杀您。”
他垂着头,恭敬地应他的话,藏住了那些不可言说而大逆不道的情愫。
他或许还应该说——我梦见了你,师尊,你也在我的梦里。
可惜,江闻影长了年岁,也高过了师尊,却还是从前那个、可怜又好笑的胆小鬼。
房间里烧着木质味道的香,若有似无地萦绕着。
分明是很舒服和缓的时候,可江闻影却不自觉绷紧了脊背,静静等待迟素再次开口。
“你昏睡了两日。”
“我——”江闻影看着他,“我还听见一道声音,说要‘杀了这个世界’。”
迟素低低叹息,最终只抬手摸了下江闻影发顶,随后道:
“好好休息。莫要再想那些了。”
迟素实力较之江闻影强上许多,因此在幻境中,他未曾陷入乱梦一般的场景。
只是幻境给他的也终究是吉光片羽,他看见了提剑杀他的江闻影,也看见自己握着剑,力量发了狂。
他也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
“我得杀了这个世界。”
从幻境中脱出,江闻影却昏睡不醒。
掌门替江闻影诊了脉,说他气血淤窒,多半是连日心绪郁结再加上幻境的冲击,昏睡几日也正常。
看神色,掌门对江闻影还是怀有些芥蒂。
迟素垂着眼睛,轻声道:“师兄,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吗?”
“我看见闻影要杀我。
“而我……也在某次执剑屠尽了山门。”
他面色平静,嗓音却哑得惊人:“若要论罪,不如先处置了我。”
“师兄,”迟素再看掌门,眼眶勾了很浅淡的红,“我没教坏他。”
掌门愣了会。终于,他长叹一声:“我自然该相信你。”
“此间多事。代我向闻影道歉。”
鉴山上的裂隙被迟素逼退了一次,而长久的沉寂后,近日却忽然卷土重来。
掌门忙着安排打点山门上下,留了姬竹藏之流的一众年青弟子,真正要选出修补裂隙的人时却犯了难。
平日,这样危险的裂隙都是迟素一人应对,只是他方才自幻境中归来,掌门不知他是否心神震动,亦不知他是否还愿意去。
迟素却说,山下众派虎视眈眈,若倾囊而出,只留下一窝兔子似的小弟子自然不行。
他说,他该独自前去。
“我既有力一战,自然该去。”
迟素手指抚摸着堪舆图上鉴山一角,续道:“还要拜托掌门,替我看好江闻影。”
掌门将迟素送至鉴山脚下。
迟素望着漫山灼灼的桃花,一直望到山顶之上的穹顶,缀着的如花如雪徐徐散开的黑气。
天色白得扎眼,那黑便越发黑起来。
迟素一步步往上走,信手拈了一枝已被折断的桃花枝,用了些灵力,使枝上残瓣尽开透。
再远些,花色灼灼。人行走其中,仿佛落入幻境一般的霞光。
阳春三月的好时候。可迟素却觉得有些冷。
他抬眼。桃花林中居然洋洋洒洒地飘起雪来。
可他却并不觉得奇怪。只眼睁睁看着雪越来越大,同苍白的天穹连在一起,笼罩住了整个世界。
黑气逐渐凝结,成了一道又一道人形,飞快掠至迟素眼前。黑气化作的锋利剑光划破了迟素衣衫、皮肤。
素白的衣服上洇出血来。他仿佛大梦初醒,终于拔剑以对。
可这些人影却仿佛对他熟悉至极,他一招一式、乃至一进一退,居然被对方尽数识破。
倒还远算不上狼狈。
可迟素定睛凝神,却骤然发觉这些人影为何他也觉得熟悉。
那一道道人形偶然露出了侧脸轮廓。
——这些人,就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