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山 ...
-
赶着夜色到了工位,余页南却不能有一刻的怠息。
他无比的清楚遗体有多么易逝,又或许是生命。
揉了揉发肿的眼睛,他望进窗外将将升起的太阳,那明明是象征着曙光的火热,却被云彩模糊了轮廓。
拿起工具前,余页南一动不动的默哀着,听着时钟的催促与提醒,却还是定定的站了二十分钟。
这是最后一次能完整的见到棉春了。
不眠的春日,为何在晚春就凋谢。
他抚去小春头上的碎发,僵硬的揉了揉他的脸颊。
剩下的一切,都仿佛是冗长的电影,黑白的默片,木偶一般重复着所学的动作,只有心脏的剧烈抖动提醒着他这不是电影。
再回神,已是烈日高照的正午。
余页南终于从整理好的切片中抬头。
恍然间,他看见有光点在身边浮动,跳跃,舞动的身影勾画出了一个Y。
他竟然就这样陪着一个人,走完了一生。
又是一个傍晚,太阳的起落仿佛只在提醒余页南一天又过去了。
然后是五天,十天,半年。
时光过的飞快,带走着一切灰尘与古旧,将海边的小石子冲刷的锃亮。
唯独落下了余页南。
他还是呆在自己的小工位上,不舍昼夜般的对照着,观察着,试图发现那极其微小的差异。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过的这半年,
只感觉太阳的光芒变了又变,一个月便逃走。
身上的衣服添了又脱,半年便流走。
冬至了。
春,多吃点饺子。”
来年的第一个春日,余页南去了一片野草地。
在那里,给小春买下了一片地,撒满了白日菊的种子。
他终于舍得从工位搬出来,但把家改造成了第二个工位。
就这样,听着海浪与鸥的和鸣,还有远方载着信的风,余页南每日坐在窗边许久。可是暖风也吹不进他冰封的心。
好消息是,研究终于有了新进展。
他终于找到了大脑皮层的异常。
桌上密密麻麻的报告翻着身,似是也想随风离去。
余页南压了压纸页,又重新埋头。
第二年,种子发芽了,小小的花朵在草丛里显得格外倔强。
余页南看着荒芜中的一点白色,仿佛又看见了当初那个笑着递给他白色花瓣的少年。
明明是在淤泥里出生,却如同白日菊一般洁白。
巧合的是,他的第一篇论文也在春日发表了。
中英双语的内容与独到的题目一下就吸引了不少业内的关注,不少橄榄枝向他抛出。
余页南只回复了Professor Jynes的邮件,应邀了去瑞士的条件。
他其实早就想好了,凭借着瑞士的医疗水平,一旦自己真的做出一番成就,那技术被实施也是早晚的问题,他就能治疗那些像小春一样被这个病折磨的人。
一旦自己研发失败了,那就自行了断,去那边陪小春。
他还有一点私心,瑞士是小春和他规划蜜月时的首选。
于是他带上了小春的眼睛。
飞机在云层中穿梭,破开一层又一层的膜。
最终降落在这片优美的土地,连晚霞都与山相得益彰的小镇。
秋日的瑞士有着与春日不同的红,与山间的金黄一同倒映在油画里。
坐落在山脚的小屋像是唯一的点缀。
一位老人从房子里缓慢走出来,握住余页南的手,仿佛见到了多年知己般激动,脸上是藏不住的喜出望外。
雪山顶上的金黄同时映在两人眸子里,像是火焰与冰的对撞。
老人的目光炯炯,像是透进余页南的皮囊。
两人聊了许久,坐在高耸的山旁小酌。温暖的秋日轻拍在红白格子布上,序不尽的明媚在深色的木板上徘徊。
走在落叶铺满的河边,余页南终于得以独处。
他想了很多,看向小屋里升起的白汽。老人与他相谈甚欢,几乎是一拍即合。教授的题目也与他甚是相似,怎么想都不应该错过这样的好机会。
于是他回首,拾起一片火红的落叶,别在了栅栏上。
“教授,我想好了,什么时候开始?”
老人的眉眼染上了笑意,童趣般的伸出拳头,碰了碰余页南紧握着的拳头。
“不如,就现在?”
在瑞士的日子,说是无趣,却也是有趣。
寂静的村落鲜少会有人嘘寒问暖,但却有为数不多邻里的关心与打趣。
看着屋前放养的牛,阳台边挂着的鲜花,透过玻璃拱门望向背后的雪白,余页南终于感受到了心被逐渐填满的感觉。
虽然总是有一块是空的,但总比岌岌可危的碎片好。
坡上黄绿的草逐渐被银白替代,余页南才意识到,已经又是一个冬了。
小道两旁的雾凇,与焦糖色的屋顶,为寒冷添了一份轻快。
研究上的成果也在秋的末尾,冬的伊始逐渐成型。
当余页南与老人第十次试验成功时,两人终于松了一口气,看向彼此的眼神多了一份坚定。
可是上天总是看不下去一个人幸福太久,就让余页南抑制了十几年的疾病突发。
这天老人刚敲门,便听见余页南压抑的嘶吼。
他顾不得礼貌,直接快步走进屋,却发现这位俊秀的年轻人正在死命的划着自己的胳膊。
差点到动脉的时候,被老人一把抓住了刀把。
余页南的脸色早已苍白不堪,却还是维持着一份体面,只是空洞的注视着远方。
到了医院的时候,老人才得知他经历了什么。
“竟然是BDD。” 老人喃喃着,这是他在现实里,这辈子以来见到的第一例。
同时也终于得知了余页南一直压抑在心底的经历。
从小被母亲强烈的道德灌输导致的性压抑,目睹爱人死亡造成的创伤性后遗症,还有刻在DNA里被遗传的强迫症。
最好的治疗方法是认知行为疗法,也是目前掌握的较完善的一种心理疗法。
于是,老人的工作又多了一项,就是定期给余页南治疗。
好在余页南身为心理研究者,对于治疗的配合称的上十分上心。
他的症状也在一天一天的变轻。
与此同时,研究也没有停止。基于CBT的了解与探索,他们在试图寻找一个不止是光接受的疗法,还要有改变与释然。
这也需要病人的自我论证与自我情绪的表达。
但因为精神病患者一般都不擅于表达自己的认知与情感,这在医疗界一直是人们所挣扎的题目。
万幸的是,有了之前的试验,老人与余页南的研究还算得上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