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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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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是第八年春了,时光从来没有怜悯过余页南,在他的伤疤上飞速流去,却不给他结痂的时间。
不知道家里前面那片白日菊长得怎么样了。
但是坡前早已开满了向日葵。
它象征着永远追随光明。
这也是医学界所追捧的,所秉承的。
老人的鬓角逐渐花白,走起路来也是一步一跛。
但他面对余页南总是笑吟吟的,像是没有烦恼一样的老顽童。
可惜,年岁不饶人。
天边的朝霞还未散去,老人坐在台阶上,久久的看着眼前的景色,仿佛要将所有刻进记忆里。
他想起了年轻的自己,是如此的耀眼,被称为医学界升起的新星。
他记得校园里的打闹,排挤,还有在自己最落魄时为他擦去眼泪的她。
他记得他们的诺言,小到一束花,大到蜜月旅行。
都说人会不自觉的遗忘悲伤的记忆,对啊,他只记得自己第一篇论文发表时的激动,只记得求婚时的慌乱与期待,结婚后的甜蜜。
他们确实做到了一辈子只爱彼此,因为她去世的太早了,同样也是因为精神疾病。
可那个时候,是心理研究最贫乏的时候,甚至连得救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被宣判了死刑。
如果那天,大雨没能落下,那么他就不会因为路上耽误了见她的最后一面。
是幸运还是不幸,他没能见到爱人死去的血腥场面,他到现在也无法说清。
直到来瑞士这么多年,没有朋友与家人的支持,他只能凭着博士积攒的人脉一个一个去找赞助去做研究。
这么多年了,他再也没有找到一个真心想为这个事业做贡献的人,直到在网上看见了余页南的论文。
恍惚间,他看见了18岁的自己,埋头坐在实验室里,死寂与漆黑都无法挡住他眼中的光芒。
但那光芒终究也是散了。
他不想看见与他追求如此相似的少年也摔到谷底。
三年,自己还是活的下去的。
他一直这么安慰着自己,没发觉夜晚的月光在闪烁几下后被埋进乌云。
老人拄着拐,慢慢站起来,却没看见脚前的台阶,就这么滚落下了山坡。
在闭眼的前一秒,他都在笑话自己,怎么自己的每个承诺都实现不了。
又一个星星从天边划过,试图照亮老人最后的路。
他听见了微弱的一声呼喊,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了。
“瞎说,明明你实现过了我们的诺言。”
她笑着大喊,眼泪却慢慢滴落。
“不是让你不要这么早来找我的吗,笨蛋。”
余页南从梦中惊醒时已是接近中午,太阳直直的打在他胸前,蝴蝶在他身边盘旋。
他连忙去敲对面的门,却只是寂静。
在河边找到老人的时候,他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把老人埋在了树下,那是生前陪伴他最久的树,还有她的信物。
不声不响的处理好了所有事,余页南握着小春的头发。
这是他受惊时的习惯性动作,这么多年还是没变。
“我是煞星吗,
为什么靠近我的所有人都会一个个步向死亡。
但可笑的是,
为什么我没有任何感觉。
这大概是我最后的一封信了,
我想,我也该奉献点什么了
春,日日快乐。”
时隔五年的又一封信,他犹豫了好久才封上信口,放在门口的邮筒里。
第二十三个春日,坡上的植物换了又换,唯独野花依然挺立。
余页南已经连续发表了几篇论文,却接连碰壁。
在一次午后,他瞥见了老人的手稿,里面有未完成的猜想,含杂着禅学与心理学。
他望着远处延绵不断的青山,第一次开口说了句:“我找到了。”
傍晚的灯一如既往的暗淡,但余页南的心却在燃烧,跳跃。
本以为这辈子再也感受不到这么浓的情感了,他视若珍宝般的捧起眼前的手稿。
那里是他与老人努力了十几年的心血。
泪再一次决堤,泄入他眼窝。
那包含了二十多年的所有挣扎,压抑,冰冷世界中的唯一一抹暖意的陨落,所有被冰封在心底的感情一泻而下。
余页南感受着内心的奔涌,如同河流一般汇聚向大海。
寻着太阳的方向,继续翻涌,流淌。
他茫然的站起来,眼里有着千百般不可诉说的情愫,目光投向山间的一条绿。
在这一刻,他听见了河流的哭泣声,千百个灵魂的悲泣与嘶吼。
本应被埋葬在山谷的一切都逐渐复苏,一同朝着阳光走去。
连同余页南。
他第一次,伸开手臂,拥抱了这个世界。
赶稿出来的第一个夜晚,余页南罕见的失眠了。
他被激起的情感无时不刻的让他回想之前的一切。
他听见十八岁的自己和季棉春笑着说,
“我会成为最有名的舞者,在全世界眼前起舞。”
十八岁的他,在幕布落下的瞬间,牵起爱人的手,在聚光灯的闪耀下向全世界诉说着爱意。
他缓慢的露出了笑意,抱着被子,安心的睡去。
小春终于来到了他的梦里。
在那里,他们相守了一辈子,攀爬过最高的雪山,追过落日,看遍了世界的风光。也如约在瑞士一同安乐死。
他摸了摸空荡的床边,一时的巨大落差让他惊喜。
又是一个漆黑的清晨,没有任何暖意。
余页南看向桌子,上面隐隐约约有一束光线。
触碰到的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长的不见头的隧道。
不过这回,镜子里照出来的不是他,而是季棉春。
在一面一面的镜子里,小春哭泣着,拍打着玻璃。
“放我出去,余页南,放我出去。”
“是你杀了我,是你。”
“你为什么要走啊。”
“你为什么看不见我啊。”
“为什么又把我抛弃了啊。”
“我是不是很烦,回答我啊!”
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却意外的交织出了乐曲。
余页南看着镜子里挣扎的小春,恨不得将他揉进怀里。
他用拳头一下一下的捶着镜面,但它纹丝不动。
于是他举起了握在手里的刀片。
一下又一下。
却在终于要割开镜面的时候撞上了小春的目光。
他无声的说着,
“你还要杀我一次吗。”
余页南乍然停下,似乎是回想起痛苦的记忆,抱着头在地上嘶吼。
这一瞬间,所有的声音灌入耳中。
“我最讨厌你胳膊上的划痕了。”
“你是个舞者,这些伤像什么样,还不快弄干净。”
“余页南,我恨你。”
他终于喊累了,那些声音却越喊越近。
余页南空洞的眼神望进镜子里的季棉春,又看向自己胳膊上想尽办法遮挡却还是显目的伤痕。
疯了一般的用刀割着伤痕,
“小春最讨厌这些伤痕了。”
他失神,
“我不想变成一个残缺的人。”
“我爱你,小春,不要讨厌我好吗。”
刀逐渐攀上手腕,这一次,没有人再替他挡下这要命的一刀了。
鲜血喷涌而出,在刺眼的阳光里形成了一段小小的彩虹。
那是在为生命高歌,呐喊。
余页南倒在地上,却突然感受到一个人落入怀抱中。
那熟悉的温度几经让他落泪,
他想伸手擦去小春脸上的泪,却被季棉春先一步抱紧。
“你终于来找我了。”
眼睛慢慢失焦,他却感受到怀里的小春越发的真实。
“乖,我们回家。”
手心摊开,里面的发丝坠落,却从未与他的躯壳分离。
季棉春将自己的余生都寄给他,却忘记给自己留了。
所以余页南来陪他了。
雁,终于南飞。
而春,也终于冬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