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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从 ...

  •   余页南回了季棉春的小家,那本应该是他们的家。

      如今支离破碎的窗户与大片的血迹好像在无时无刻地提醒着他,他已经没有爱人了。

      他蹲下身,机械的整理着床上杂乱的衣服,仿佛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

      可是当他的手触碰到布料时,潮水般的记忆还是涌向他的指尖。

      那些快乐的,痛苦的,孤独的,嬉笑的日子,带着五彩斑斓的颜色,悬浮在他周围,包裹着,吞噬着他。

      为什么总是说人死之时,会闪现一生的走马灯?明明是活着的爱人承受着翻涌的回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写的最真挚的祝愿竟是最残忍的话语。

      海鸥确实飞走了。

      余页南疲惫的转身,却跌落在血泊里。他只感觉周遭的空气被抽干一般,任由地上的血液流向他的身体,那是季绵春的血液。

      不知道躺了多久,背后的血迹早已干涸,他才慢慢坐起来。

      他想逃离,越远越好,但是他只有这个小家了。那个家不要他了。

      没有人想要一个精神病。

      唯一想要他的却被他一手推开。

      他以为这是为了小春好,他以为他能治好。

      有太多他自以为是的,反噬了他。

      看着忽明忽暗的台灯,余页南裸露的心第一次展现在闪光灯下。

      那些肮脏的,怪异的想法,一股脑的全倒了出来。

      他自言自语着,诉说着自己的罪行,却不知,在某个时空,季绵春也曾这样,把完整的自己展露在灯光下。

      如果,这个对话来的早一些…

      两个胆小鬼。

      最后望了一眼这个小屋,余页南踏出了这片地。

      也许是风看不下去了,吹起了桌子上白纸的一角,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又退回,折返回去。

      他们好像一直一直在错过,从错过的夜晚,红绳,到一次一次的欲言而止。

      所以上天看不下去了,但又或许是已经化成星星的季棉春的最后一次勇敢。

      余页南俯身,抽走了飞舞的白纸。

      季棉春也第一次将自己彻彻底底地剖开,被爱人捧在手上。

      那是一份遗书,第十四稿。

      作者很显然不满意每一个字,因为铅笔涂涂画画的痕迹在用力摸去后还是残留。

      遗书(第十四稿)

      “Only For Y

      我活着的时日里,和你不断的分离让我感到烦躁和焦虑,

      我极度的空虚,我不断的暴饮暴食,购物,然后继续吃。

      这些都是为了填满我空虚干涸的肚子和身体,为了等你!

      可是你不来,我就越吃越多。

      我的肚子快要被撑破了,我用刀试图割开它,

      它为什么那么大,为什么那么涨,为什么我快变成了一个气球。

      我想扎破自己。

      扎破的气球会突然的爆破,会不受控制的干瘪。

      我也想变成气球,

      我应该就是气球吧。

      我的轮廓渐渐被鲜血淹没,

      是啊,我又在用刀捅我了。

      为什么我还没有破呢,我应该跟气球一样的。

      为什么只有血在滴啊,

      为什么我看不见了,

      我要看着我自己变瘪啊。

      我要看着我的血流干啊。

      我要看着我死掉啊。

      死掉了你就能永远在我身边了,

      我不想让你走,

      所以我要死掉。”

      在这份的结尾,作者明显还想补充点什么,但只是寥寥画了一笔后便匆匆离去。

      那一笔是一个潦草的爱心,像是在落款人和收信人之间努力连起来的一笔,又像是揉乱的耳机线。

      余页南再也无法抑制住自己的呼吸,放声在这个寂静的夜晚。

      窗外的鸣笛声终于善解人意的停下,为他留下单独的时间。

      这是他第一次歇斯底里。

      在他过去的年岁里,无论是母亲的以死相逼,父亲的常年缺席,爱与陪伴的缺失,机会被占,钱被骗,被羞辱,确诊精神疾病,被赶出家门,甚至给他立了一块墓碑,他都未曾流下一滴眼泪。

      第一滴,是他抓住季棉春的那个夜晚。

      第二滴,是无意间听闻小春身世后的久久不能平复。

      第三滴,是窥见自杀被救的季棉春。

      他那么多年一手精心铸就的盔甲,在遇到季棉春后一举溃败。

      仿佛要哭尽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与遗憾,所有失去的与错过的,余页南抽干着自己的灵魂。

      他早就知道季棉春的疾病,他也查阅过几百遍这个疾病的症状。他以为,只要足够小心不去激起刺激病发,就能安然的度过。

      可惜他低估了这个疾病,也低估了季棉春的严重程度。

      它不会一下咬死你,而是会逐渐蚕食意志,蚕食着你多年的打造的性格,把一个人变成被情绪控制的傀儡。让短暂清醒的自己与傀儡的自己对抗,被同化,最终成为无数个傀儡之间的交替。

      因为这是一个很不受关注的疾病,就连医生都乐观的坚信能通过心理治疗恢复。

      但现代根本没有成熟的治疗方法,不过是用来骗骗家属和患者的小手段。

      却骗死了人。

      余页南不甘,明明是有治愈机会的,他明明看过有治愈成功的案例。

      他浑身的鲜血在这一刻沸腾,连季棉春的血液,他是在为自己呐喊,为自己的爱人呐喊。

      他奔向派出所,身上的血迹让人误认为是杀人凶手。

      是,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爱人。

      好在前台认出了这位俊秀的来访者,以为是要来要户口注销证明火化尸体,匆忙迎上前去:

      “都准备好了,您拿着死亡证明,这个,身份证和户口本去火化场就行。”

      余页南握着这张薄薄的纸向外走去,那个有温度的小春已经不在了。

      如果就这么火化了小春,他该如何证明过他爱人的存在,凭借那没有丝毫辨识度的骨灰吗,还是一缕随时可能会被风吹走的头发。

      夜幕里不断有救护车呼啸而过,从屋顶倾落的雨丝砍不断,连着雨中模糊的红灯,一点一点擦去余页南眼前的景色。

      他还是选择去了医院。

      他满脑子混沌里唯一一处光亮是季棉春的一句话,

      他说:“我愿意捐献我的遗体。在未来的某一天,即使我死去了,我的遗体还能留在凡间,静静的注视着这座岛,是再好不过了。”

      当他带着一沓纸出现在医院时,已是半夜。

      水滴终于从他眼前溜走,他木纳一般的解释着来意,出示了所有证明,医生才得以相信他是来询问解剖遗体的。

      “那里面是你的朋友吗?”

      护士小心翼翼的指了指遗体的位置。

      “是我爱人。”

      余页南低垂着头,不敢去看别人的眼神,生怕会刺痛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那家属签字吧。”

      “我就是。”

      又一次沉默,他飞快的写好了字,看着小春被抬上死板的救护车,送往研究院的时候,余页南的泪终于在万般寂静中决堤。

      混杂着雨水与泪,血与爱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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