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岛》云间枝

5、见

　　时间在这一刻好像被冻结一般，随着季棉春的坠落飞速倒退。

　　直到，那个夜晚。

　　天桥上，有不少匆忙的人影掠过，但没有丝毫停留的迹象。

　　只有一个单调的背影在黑夜里格外鲜明。

　　月光勾勒出他早已蹒跚的背影，苍白的发丝却闪着光亮。眼睛里是独属晚年的沧桑与不堪。

　　破旧的自行车倚在台阶旁，早已磨损的脚踏板还垂在车旁，承载了多年岁月的板如今甚至连一小滩水都难以挽留。

　　老人靠在栏杆旁，像之前的少年一样，眺望着远方。

　　他的一生，见证过太多遗憾与悲剧，却偏偏向往轰轰烈烈的少年时光。

　　在桥头度过的晚年又让他看尽了正值青春年少的爱恋与离别。

　　但没有一个让他惦记至今，直到季绵春的出现。

　　几十年的经验让老人几乎是立刻发现了男孩的与众不同。

　　男孩的眼神里有着与年纪不符的悲伤与成熟，当年的季绵春也不过六岁，却一个人在街上徘徊直至深夜。

　　那瘦弱的身躯不知抵挡了多少风雨，才会才暴雨降临的时刻不闪不躲，却还跳起了舞。

　　男孩的姿态和神情仿佛身处在似天堂般美好的幻境，而□□却被迫停留在苦难的人间，接受着上天一遍一遍的痛苦洗礼。

　　可是弱小的身体终究无法抵御自然，男孩很快便倒在水泊中，半蜷缩着，试图找到一个可依靠的物体，却在摸索中慢慢放弃。

　　男孩就这么在暴雨中睡去，好像失去了知觉一般，就连一位女士将伞撑在他头上都毫无察觉。

　　但脸上却露出留恋的神情，仿佛在恳请她不要走。

　　老人在一旁站着，静默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幕。他的灵魂好像附着到了男孩身上，脸上划落不属于自己的泪水，嘴角带着一缕察觉不到的苦笑。

　　这和当年的他，实在是太像了。

　　明明是玩耍的年纪，却被迫露宿街头。他就这么看着男孩，不堪的回忆又如同海浪一般袭来，让他措手不及。

　　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头，竟然会在街上不由自主的落泪。他佝偻的背影好像在嘲笑自己的无能与脆弱。

　　他别过头，似是不忍心再看如此的情景，又似是在为另一个相似的灵魂惋惜。

　　这么多年，他落下的病根子叠加形成难以根除的精神疾病——双相情感障碍。

　　为此，他孤身一人辗转多家医院，却总是被各种借口打发。

　　他深知这种疾病在这个年代似乎没有治愈的几率，于是他踏上了露宿的日子。

　　转眼已经二十几个年头，他的症状虽说没有完全好转，但在这些年里，他早已看淡了生命的意义。

　　倘若一切不再，生命是否还会有它的寓意？

　　答案是没有的。

　　就算生命仍再的日子里，它也是无意义的。

　　因为人的旅程仿佛跳舞一般，在每个当下的瞬间舞动，而这些“刹那”的合集便成了人生轨迹。

　　无论在哪个瞬间终结，都已经是幸福的，已终的一生。

　　他无比的想安抚男孩，可是他明白，男孩的心理阴影只会让他远离一切人际关系。

　　再转过头对一瞬，男孩已经被那位撑伞的女士抱着离去。

　　老人自嘲般的叹了口气，悬着的心也慢慢落下。

　　那位女士，正是岛上出名的艺术家，以舞者的身份亮相世界。

　　交给她，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也希望那位男孩能在悲痛的人生中劈出一道光来，老人暗暗祝愿。

　　十年后的傍晚，老人再次望见了男孩的身影。

　　稚嫩早已褪去，代替它的是少年独有的清冷。

　　单薄的身影依旧在夜晚的桥头翩翩起舞，与十年前的瘦弱身影逐渐重叠。

　　男孩已经活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他的身姿在暗淡无光的岁月终会照亮自己的人生。

　　老人欣慰的笑容爬上充满皱纹的脸颊，可是留给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他希望在自己最后的岁月里，看到男孩的演出。

　　于是，他坐在桥头，望着头顶的月亮，许下了人生中最后一个愿望。

　　刚想转身的时刻却望见另一个身影在夜色里奔跑，老人颤颤巍巍的走近了夜幕。

　　只见正在起舞的男孩也朝那个方向奔去，落在了另一个身影里。

　　老人的笑容满满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惊异与感叹。

　　令他没想到的是，男孩身边多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至少不会像自己一样孤独流浪了一生。

　　他扶了扶自己的拐杖，默默离去。

　　看来，男孩不需要自己的愿望也能过得很好。

　　原来，是自己多想了，男孩远比他顽强许多。

　　老人的身影渐渐融入黑夜中，可是上天并不打算就此让他销声匿迹。一辆打着闪灯的车歪歪扭扭的冲过来。

　　随后，只听见拐杖落地的清脆响声。

　　倒在血泊中的老人，脸上还挂着未消逝的欣慰笑容。

　　渐渐垂落的手正如早已坏掉的脚踏板一样，承载了多年的岁月，终是挽留不住逝去的时间。

　　还未来得及阖上的眼睛还望向男孩背影的方向，似是想把这个剪影永远的刻在脑海里。

　　随着闪烁的灯光和尖叫的警报声，一个生命落下帷幕。

　　他终是结束在了舞动的瞬间。

　　像是祭奠老人一般，对岸的灯塔亮起，闪烁着属于他生命里的每一个刹那，连起来，变成了海上跳跃的光点。

　　—

　　“就让我独自守着回忆，

　　如果阳光永远都炽热，

　　如果彩虹不会掉颜色，

　　你能不能不离开呢？”

　　—

　　猛的惊醒，余页南感觉到有人在呼唤他，可是转头却只看到了陌生的车水马龙。

　　他试图尽快的适应这个繁忙的都市，读着一本又一本的医学书，修了一门又一门的专业课，好不容易考到了病理学中级证明，可是时间好像总是走在他的前面，拉着他奔跑，让他喘不上来气。

　　他看着天边的落日，心底没来由的一沉，随后是刺痛般的感觉传遍全身。

　　奇怪，明明是同样的落日，为什么会让他无比悲痛，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又被拉回熟悉的深渊，没有光的隧道与破碎的镜子，却还有咸淡的海风味。

　　不自觉地，他脑袋里又回忆起季绵春那双似乎永远都是悲伤的眸子。

　　明明梦中的他在笑，可是眼睛只流露出悲痛。

　　余页南的躯壳灌铅般的下沉，倒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他的双眼空洞，仿佛被冻结在时间里一般，一滴泪却打破了时空，滴落在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