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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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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坐在墙壁旁,余页南垂头看着手上的红绳。
那象征着感情的不渝与忠诚的红绳,却被松松垮垮的系在海岸边,随风飘荡。
风的轮廓勾勒出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拂过那张字迹未干的纸条,像是雪白的哈达飘扬在高原上。
可是这座小岛永远也无法与陆地相连,就像他和季绵春的轨迹一样。
岛上永远也等不来列车,也无法挽留注定北迁的大雁。
余页南感觉到背后的凉意蔓延至脖颈,正如那个雨天一般,他靠在屋檐下的石墙,眼睁睁的看着雨中花,和那粉骨碎身的雨滴。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在那个夜晚,同样的目光也曾长久的停落在花瓣上,与他的目光短暂相汇。终究是他先移开了视线。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只渴望自由的海鸥却心甘情愿的困在南方,为了他的爱人。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张纸条再也没有到季绵春手里。
两人就此别过。
温和的海风掠过海岸,将飘在半空的已经泛黄的纸条一同吹起。
上面的字迹已被风侵蚀的模糊,却还难依稀辨认出字迹。
“小春,我要去到北方了。
来年的春天,是我们的纪念日,我会回来看看你。希望那时候我的病已经痊愈了吧,就可以以正常人的身份见到你了。
你应该会放下我吧,我无比希望你能不要受到我的连累过上新的日子。但倘若我已经好的彻底,倘若你还挂念着我,我们便在北方再见吧。我会等你等到你23岁那天,亦愿你在舞台上重生。
生日快乐,21岁的小春。
新年快乐,
春分快乐。
南。”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被路灯反射照亮的一小角草稿纸上,潦潦写着几个杂乱的字。
“遗书(第一稿)”
后面的文字被涂涂改改,用铅笔划的看不清字迹。
旁边是熟睡的少年,清秀的脸上有着与年纪不符的悲痛与沉重,可嘴角却有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彷佛梦到了什么,季棉春愈发抱紧了怀里的玩偶,嘴里嘟囔了几句梦话。
“Je t’aimais…”
不知道远在天边的爱人是否能听到他的呼唤,可他脸上满意的神色分明还藏着爱意。
胆小鬼的爱情终究会藏在纱布下面,透过磨砂状的布料,就连阳光都会被分割,何况是爱情呢?
而那份压抑在内心深处无法诉说的爱意,终会变成伤害自己的利器。
就连自己都恨自己的这个样子,还有什么资格去谈论爱?
自己的所有一切经历,都被他咽回心里。
季棉春所有的悲伤与绝望,一切的一切,自从六岁那年在街上淋的那场雨,他就已经习惯了自己独自承受。
他习惯了半夜在桥上起舞,因为跳舞是唯一能安抚他的东西。
他习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另类,因为他受够了每个人打探的目光。
他习惯了封闭自己的心灵,因为太久没有得到过爱,所以麻痹的心仿佛感受不到任何感情。
但余页南闯进来了。
余页南是第一个闯入桥上的人,他是第一个小心翼翼的拥住他的人,他是第一个给予自己全部的爱的人。
所以季棉春过分的患得患失,甚至不停的警告自己。
可是温柔陷阱就如沼泽一般,让他愈陷愈深,就连淹没过了他的头都不在意。
奢望的爱,奢望的感情,从有欲望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在偿还的路上了。
不属于他的爱终会让他剖开自己的心,遍体鳞伤,却怎么都偿还不完。
他太想要余页南在他身旁了,他恨不得将自己装进小盒子,让余页南每天都带着。
他恨不得现在就一腔热血的飞去找余页南。
可是他没有资本,就连最基本的自爱好像都失去了。
“余页南”三个鲜明的字好像刺一般扎入他的心里。
一旦扎入,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他终究会在偿还和渴求的路上失去了自己。
晚霞满天,小岛上的落日半垂在地平线。
水上的光波如同涟漪一般泛开,最终聚拢在季绵春脚下。
他捡起岸边的一块石头,用尽全力向远方扔出去。
石块在海面上跳跃着,滚落入深海。
所以,是否所有命运的终点都如石头沉入海一般,还没留下深刻的痕迹,便消逝坠落。
季棉春雾蒙蒙的眸子一动不动的望向落下的太阳。
恍惚中,大雾勾勒出余页南的脸庞。
他的嘴形好像在说着什么,
“我,永远——爱你”
季棉春无声的哭泣着,泪从他脸旁划落,与苦涩的海水纠缠,融为一体。
他伸出手,似是要触碰到余页南的面孔。
却在快要够到的时候猛的下沉,连同他的整个躯壳,一同栽向大海。
季棉春猛的翻身,看着逐渐消散的熟悉面容,来不及再看一眼,便落入海洋。
冷冽的水充斥着他的器官,他也不挣扎,只是盯着太阳,一眨不眨的死死看着。
海水浸泡着他肌肤的每一寸,熟悉的感觉仿佛让他回到了六岁那年的街头上。
同样的冰冷,同样的无助与孤独,同样的被抛弃。
不同的只有将落未落的太阳与天边的晚霞。
仿佛是为他定制的告别仪式,与他二十多年的失败人生道别。那些憧憬的未来,许下的诺言,温暖的怀抱,好像都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可在海水快要没过太阳之前,他又看见了余页南那抹深刻到他骨子里的笑容。
这是他得到过最永恒的礼物了。
这也是他最放不下的眷恋。
刹那之间,镌刻永远。
海水灌向肺里的时候,季棉春的脑海里自动播放着过去的每一幕,甚至还有不属于自己的视角。
他看见了余页南登上天桥前的徘徊与摇摆,还有那个一直坐在桥头的老人,定定的注视着海面,眼里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满足。
他看见了那位带他走的女士,就这样撑着伞在他头上待了半个小时。
他看见了旋转的身影在舞台上跌倒,又重新爬起来,又跌倒,直到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仿佛在用旁观者的姿态注视着过去的自己,还有自己身边的人。
他们现在会在想什么呢?
…
会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吗,会为自己惋惜吗,还是只会轻笑一声便匆匆向前走去。
季棉春感觉思绪逐渐脱离他的脑海,尽管他拼命挽留,却只看见丝丝亮点从指尖飞驰向上。
“不..要..”
他挣扎着从喉咙里嘶吼,却在音节发出来的前一秒失去了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