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岛》云间枝

6、海

　　耳边吵闹声与焦急的喊声让季棉春回过神来。

　　自己不是被海吞噬了吗，为什么照耀在身上的，是温暖到近似不真实的阳光。

　　他试图睁开眼睛，可是面前还是一片漆黑。

　　他试图撑起来自己沉重的身体，可是胳膊就像脱离了控制一般，一动不动。

　　直到有人惊叫起来，

　　“他的眼皮动了！”

　　随后季棉春便感觉一群人包围了自己，有些在指点，其他的在围观，又或是在拍照。

　　覆盖着他的是逐渐滚烫的光线，可是他的身体也没能在这灼热之下解冻。眼前闪耀的亮点是他唯一能看见的光源。

　　烈日之下，海边悬浮着星星点点的光线，却怎么也照不亮季绵春的世界。

　　他又被送去了医院，这个从儿时开始就是他噩梦的地方。

　　第一次来医院，他陪被殴打的半死的母亲治疗。医生说幸亏来的及时，要不然手术耽搁可能会丧命。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母亲受的伤有多么的严重，人的生命有多么脆弱。

　　他会在日落时分坐在母亲的床边，看着金色的余晖散落在她的鬓角和眉间，金灿灿的光芒试图冲破这玻璃。

　　而母亲的灵魂也在冲撞着躯壳，仿佛是在为她哀响。

　　他也只能定定的坐着，幼小的身体试图为母亲挡住手术室的冰凉。

　　然后父亲就冲了进来，一把将他推倒在地，拔掉母亲手上插着的输液管就要往外拖。

　　他那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弱小，试图遮天蔽日的妄想也只能埋没在胸。

　　接下来又是无穷无尽的哭喊和责斥，尖锐的声音在医院的走廊一遍一遍的回响。

　　而他只能拖着影子，茫然的走在两人身后，留恋般的望着太阳，祈求上天的恩赐。

　　“上天啊，如果你能听到，请拜托让我的母亲不再受痛苦和折磨，我愿用我的身躯为她抵挡日后的灾祸。”

　　可是上天好像睡着了，他的祈祷掉落在地板上，转首便被人踩踏。

　　光芒也随之褪去。

　　第二次来到这里还是治疗母亲，他本以为父亲会想往日一样冲进来又重复之前的环节。

　　可是这一次，阳光照耀下的母亲只剩下了冰冷的尸体。

　　明明是炎热的夏季，热浪一遍又一遍的袭来，可是无论他多么的努力，都暖不起来母亲的手。

　　她的心也静止在了这里，仿佛被冻结一般。

　　从那以后，他便不再相信上天和太阳了。

　　而太阳也仿佛做错事了般地躲了起来，他跑出门外的一瞬间便被倾盆大雨所浇灌。

　　回到家里，看见依旧满地的狼藉和不知所去的父亲，他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就算是往日母亲哭的再厉害，落地的尺板声再响，他也只是无助的看着，不敢吭一声。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一声会换来更多的辱骂。

　　可是现在，没有人会回应自己的声音了，哪怕是抽打痛哭声，也不会再出现了。

　　那天的雨是他淋的最凶猛的一场，却也有着他做的最美好的梦。

　　第三次来到这里，是被收养之后。在练舞的间隙，看见余页南的晕倒。

　　他又一次来到了这里，不过这次，他有爱他的人在身旁。

　　可是出来的结果却让他震惊的无可复加，余页南的晕倒，竟然来自前一夜的酗酒。

　　他想了很多种理由，却唯独不敢去想这种。

　　酗酒？季棉春始终认为这个词与余页南相隔几万里，无论是白日里的镇定坦然，还是夜晚的怀抱。

　　都散发着让人放心的气息。

　　那也是他第一次有了不好的预感。

　　但他早就应该知道自己的运气从来都很差，每次最不希望的都会成真。遇到余页南几乎是老天爷唯一的恩赐。

　　当他看见医生朝他走过来时，他以为是出院的通知。

　　却没曾想到医生面色凝重的开口，

　　“你是病人的家属吗？他的情况有些复杂，需要家属在场。”

　　心好像一下跌到了冰层，季棉春努力的控制自己，没让眼泪滴落。

　　“我是，其他家属不太方便。”

　　医生脸上闪过一丝狐疑，却还是开了口。

　　“病人的MRI检测与常人有些不同，我们目前无法确定具体症状。但结合手臂的伤疤与酗酒的历史，我们怀疑他很可能患上了一种罕见的精神疾病。”

　　精神疾病。

　　这四个字重重的砸在季棉春心里，每一击都让他下沉一分。

　　“棉春。”

　　身后的呼喊将他从悬挂的线上拉了下来。季棉春连忙走到床边，牵住余页南垂下来的手。

　　他至今还记得余页南疲惫的眼神，还有医生的凝视。

　　那天的太阳与平日没什么不同，仿佛在宣告这只是平常的一天。

　　胳膊上的力道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厚，唯独身边的人变得沉默了。

　　当时的他还不知道，这是在警告他，他们迟早会分道扬镳。这段感情终究是一个错误的花期。

　　第四次来医院，是他得知余页南病情之后偷偷跑来的。

　　他几乎是跪着求医生治好余页南，因为他知道，这个病会让余页南错失心心念念一辈子的舞台梦想，让他今后再也无法站在聚光灯下。

　　季棉春不想一个人站在舞台上，看着本属于两个人的荣誉，只落在自己的头上。

　　上天好像唯独听见了这一句话。

　　于是也给了他一个疾病。

　　第五次来医院，是他第一次尝试自杀失败。

　　铁锈的刻刀腐蚀着他的皮肤，流淌在血液里的锈迹斑斑与滴落的鲜血散发出同样的味道。

　　他不记得医生的劝诫了，满脑子都是“不能让余页南知道，要不他就会讨厌我”。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余页南就站在门后，低垂着头，握紧的拳头好像在警告自己不要落下眼泪。

　　可是一滴晶莹还是在回头的一瞬滑落。

　　窗外的花瓣也在这一瞬跌落。

　　如果季棉春当时回了头，就能看见余页南孤寂的背影落在逆光里，与他六岁的身影渐渐重叠。

　　但是他没有，他定定的看着窗外的落花。自己的生命也终究会如这朵花一样，在一夜变的光秃。

　　光辉逐渐变得夺目，季棉春缓缓转身，看到了走廊里的最后一抹身影，疯了似的追上去。

　　可是距离却越来越远。

　　无论他怎么伸手去够，却总是在倒退。

　　仿佛要倒退到时间尽头。

　　季棉春看着身边的星星点点掠过，身边迅速前进的事件让他措手不及。

　　终于，他走到了白光的尽头。

　　这就是天堂吗？

　　最终还是走到了这里吗？

　　他似是不甘心，却苦笑的摇摇头。

　　突然，一道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孩子，你来了。”

　　季棉春猛的回头，看见的是老人那张慈祥的脸。

　　他似乎一点都没有变化，只有自己身上无数的碎片在盘旋。

　　老人拍了拍他的肩，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你还是变了。”

　　“我…”

　　季棉春刚开口的一瞬却被突如其来的力量拉回。

　　他看向底下，那是他毫无血色的躯体。

　　“我已经变成这样了吗…?”

　　他喃喃自语，仿佛在看陌生人一样。

　　又是一阵风，他回到了自己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