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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曲 ...

  •   余页南消失的第三天,季棉春去了岛上所有的地方,唯独没有去过灯塔。

      那张还在飘扬的纸条在海风的抚摸下,笔迹渐渐褪色了。

      他想到了余页南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想到了他们一起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唯独没有想到自己去的地方。

      这场遍体鳞伤的爱恋终究只会让鸥鸟搁浅。

      正如屹立在海中央已经几十年的灯塔,鸥鸟只会盘旋在有归属的地方。

      南方,从来就不是什么想要逃离的地方。

      因为那里有个深爱的人,白日菊的日出永不凋零,春日也永远不会陷入沉睡。

      余页南是季棉春不眠的春日。

      站在天台上,季棉春伸手试图够到最遥远的星星。

      季棉春看见脚下奔腾的人流,和街边那棵永恒的树。它好像站在那了很久很久,久到似乎没有人记起他被移栽过来的日子。

      它见证着这个海滨小岛上的一切故事,无论是骑着车迅速掠过的来往者,还是居住在岛上的人们,亦或是海边闪烁的灯塔。

      还有他和余页南的故事,一笔一画勾勒出的夏日。

      四年时光,短到还来不及看见彼此最后一眼,又长到能写满四本厚厚的日记。

      苦涩的泪水席卷而来,这一次,没有人再为他拂去眼泪,没有人再会轻抚着他的后背哼着小调,没有人再为他奔走数几十公里只为那一口绿豆冰沙。

      也没有人能够分担他的苦与乐,哀与喜,痛与悲。

      他仿佛又看见了他们的背影,在沿途的海边嬉笑玩闹,在无人的小路上携手共舞。

      可那些背影仿佛转瞬即逝一般的,消失在每一个角落。

      余页南就这么也消失在这个小岛,把所有的回忆留给季绵春一人,自己静静谢幕。

      如同第一支双人舞一般的,在后台沉默的注视着季绵春台上发光的背影。

      转身的缄默是内心无法诉说出的爱还是对夏日的祭奠,季绵春分不清。

      那株放在他舞鞋旁的白日菊在日落时分合上了花瓣,如昙花一现般还来不及珍存便消退。

      21岁,这又是一个没有人在他身边的生日,季棉春吹灭蛋糕上的蜡烛。

      心里的空落是烛灯也填不满的思念。

      回想起他的一生,母亲的早亡带给他难以泯灭的痛,而他的父亲便是杀死母亲的凶手。

      他看起来体贴,温暖,善良,却在别人看不见的背后一遍又一遍的抽打着母亲的脊背。

      那曾经□□着,骄傲的臂膀,那曾经抱着襁褓之中的他的有力双臂,在没日没夜的痛打下已经残废的不成样子。

      四岁的他躲在角落里,抱着唯一能给他慰藉的玩偶,喃喃的哼着安眠曲,试图盖过父亲的斥骂声和母亲的抽泣声。

      那本应当是人生中最无忧无虑的生活,那本应当是人类无法留存记忆的时候,偏偏母亲的嘶吼声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的回响,伴随着断续的画面,那好像记载着母亲断续的年华。

      直到看着母亲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才知道,自己是真正的无家可归了,就连自己最后的港湾都被硬生生撕碎。

      他跑出了家门,仅仅六岁的身躯在雨点中格外渺小。

      “Lullaby and goodnight.”

      他轻轻的哼着,眼前的景象却仿佛变成了鲜花盛开的河畔,他沐浴在阳光下,静静的接受着洗礼。

      这样应该就能洗净自己身上的污浊吧,就能洗净记忆里的梦魔吧,就能洗净对妈妈的亏欠吧。

      雨下了很久,但没有一把伞是给他的。

      他已经不记得雨是什么时候停的了,只记得睁开眼睛的一瞬间,是在一个华丽的模式房间。

      这里没有熏天的酒气味,没有浓厚的烟味,也没有无穷无尽的辱骂与哭泣。

      只有像梦中一般的香气若有若无,在这明亮的房间里静了他的心。

      一位身着不凡的女人走了进来,他本能的想躲避,却发现女人的面孔竟有几分像自己的母亲。

      出于子女对母亲的天性依赖,他接过了女人手里热气腾腾的茶。

      那恐怕是他尝过最美味的食物,两只晶亮的眼睛饱含着他与生俱来的顽强,与在黑暗中滚爬多年的戒备,还有对美好的奢求渴望。

      这双能穿透黑夜的眸子在炉火的映照下更加闪烁,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女人看着他的眸子,好像下定决心一般的开口,

      “你的骨子里有一股不折的倔强,是一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我明天会把你送到岛上,你的新生活由此展开。”

      那是他第一次踏上被夏夜笼罩的小岛,海水中央的灯塔格外闪耀,像是迎接他的到来。

      他被送进一个训练室,四周的镜子映出他稚嫩却坚韧的脸庞。

      当音乐响起的一瞬,他仿佛降落在天堂,漫游着,起舞着,窄小的四肢却出乎意料的协调,让身后的老师不禁心里一喜。

      此后的日子确实是他短暂人生中最惬意的时光。

      清晨在舞室里压着腿,听着窗外鸟儿的鸣叫,沉浸在乐声的海洋中,在夕阳将落未落的时候追逐着最后一份光亮。

      日复一日,他内心横跨的伤疤也在逐渐被掩盖,直到他的第一个舞台。

      那本是属于他的个人表演,那本是属于他大展身手,展翅高飞的舞台,那本是他靠自己努力争取得来的舞台,那本是可以改写此后余生的一个节点……

      却被那个无耻之尤大言不惭的抢走,而他只能在台下看见属于他的舞台上充斥着别人的身影。

      他只能躲在阴影里,蜷缩着,看向光亮的内核,却触不可及。

      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的房间,他缩在角落里,看着窗外不属于他的阳光洒满了世界,而自己只能躲在阴影里,苟且偷生。

      从此他决定,他的人生,不会再因为别人而改变轨迹,他也不会再轻信任何一人。

      可是余页南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的平静。

      余页南是他遇到过第一个如此张扬而热烈的人。

      如此不同的人,却和他有了交集。

      余页南会在他假装坚强的时候逗笑他,会在训练时悄悄跟他咬耳朵,会在他错失机会时开导他。

      跟余页南聊天相处的日子,他仿佛变得轻快起来,从安静逐渐到开朗自信。

      他就像不曾坠落的太阳一般,温暖着身边的所有人。

      可是他也分不清,余页南炽热的眼神究竟含着什么样的情愫。

      十几年的创伤就像刺一样扎根,让他再也不敢相信别人。

      可是余页南帮助他夺回了自己的初舞台,并且在谢幕之前将整片舞台留给他自己,肆意的绽放着身躯。

      余页南会在他训练结束后的舞室里放上一簇白日菊,

      他说白日菊就像自己一样,在太阳升起的日子里永不消亡。

      余页南看向他的眼神,分明还有不曾言说的眷恋,让他的心逐渐动摇。

      他骗自己是在记录着日记,可那明明是只写给余页南一人的情书。

      那十几封沾了夏日气息的情书,背后藏着他最真挚的期盼,都被他封存在抽屉里。

      他没有勇气去告白,没有勇气去拥有爱,他这么一个肮脏的人,怎么配拥有如此纯净的爱。

      可就在他傍晚起舞时,余页南拥住了他,像一阵风一样扑满了他的胸膛。

      他空荡的心和灵魂终于找到一个落脚点。

      他们在一起的时光恐怕是最热烈的年华,最缤纷的色彩,将他十几年来的黑白人生填充的五彩亮丽。

      可是余页南骗了他,正如其他所有人一样。

      口口声声的为他好,到头来都变成刺向他的矛。他早就坑坑洼洼的人生终于又回到了儿时最黑暗的时光。

      爱人的抽离让他再也支撑不住的信仰与坚强撼动,防线终于崩溃。

      季棉春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过去的一幕幕都如走马灯一般重现在他脑海里,讽刺着他现在的堕落不堪,讽刺着他毫无意义的二十一年人生。

      那些被他奉为惬意,热烈的短暂时光,不过是在为日后的不堪做美好的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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