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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宋雨停一夜睡得不算好,中途被雷声惊醒了好几次,好不容易在清晨彻底昏睡过去,又被邻里打鸣的公鸡给扰了清梦。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慢慢挣扎起身。

      雨总算停了,房檐还在滴答漏水,太阳还没出来,外头灰蒙蒙的,看来今天还有一场大雨要下。

      宋雨停坐起身来望呆了几秒,昨晚的记忆如同海啸一般扑涌而来,他扭头看去,苏遥睡得正香。可就是这张英俊的侧脸,让他觉得无地自容。

      耍酒疯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第二天醒来还能记得昨晚上发的什么疯。

      宋雨停不敢面对醒来的苏遥,他急匆匆起身,寻找自己换下来的衣服。可手一摸,得,还潮乎乎的呢,没法,宋雨停只好再把苏遥的衣服借穿一会。

      他留了张纸条给苏遥,便推门离开了。

      外头闷得很,苏遥布衫的领子刮得宋雨停难受。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从未穿过如此低廉布料的衣裳,他将领子扯来扯去,很不安生。

      磨磨唧唧吃完了早饭,他有些不太情愿地往家的方向走去,毕竟昨天彻夜未归,并且尚未捎个口信,家里人一定着急了吧。

      离家还有一个拐口,宋雨停轻车熟路地拐了进去。这条路并不是大路,宋家人很少这么走,毕竟光明正大从大路走进宋府的大门,是一件非常显耀的事情。而宋雨停不喜欢这样,他就喜欢从这条小路走,原因无他——路边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一到季节,便开得野蛮灿烂。这可比庄严但又荒凉的大门好看多了。

      昨夜的大雨虽然打折了不少花朵,但仍有几多开得热烈,宋雨停一边看着一边走,突然听到了些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抬眼一瞧,竟发现两个人影交缠在一起。

      非礼勿视,他退到了一边,可是一人的声音却勾起了他的注意。

      “好了,你回去吧,今天你就不该来这。”

      甜腻的女声,宋雨停呼吸一滞——这不是二姨太香茹的声音吗?

      “你等我,终有一天,我们一起离开这里。”男人的声音很是陌生,不是宋府里的人。

      “再说吧。”香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忽然,她注意到什么,声音高了几度,“谁在那边?”

      宋雨停一惊——原来是苏遥的那身长衫坏了事,风一吹,将衣角吹出了墙壁的遮掩。被发现了,又逃不掉,并且自己也没做什么亏心事,于是他走了出来。

      他看见香茹震惊的神色渐渐恢复平静,眼睛里写满了无奈与叹息。而那男人——早就在香茹的那一声叱喝中跑得没影没边了。

      “是你啊。”香茹收起了往日里明艳的笑,有气无力地那么站着。

      “二姨太。”宋雨停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是下意识地打了声招呼。

      香茹自嘲一笑:“马上就不是二姨太了。”

      “你逾矩了。”宋雨停道。尽管他深知宋府里的男人没几个好人,但是他自己毕竟是宋府的二少爷,父亲的小老婆在外面偷人,怎么说都是件见不得人的糟粕事,传出去有毁名声。

      “逾矩又怎样?”香茹昂起下巴,红色的唇彩艳丽夺目,“谁定的规矩?即便是规矩,我难道就要遵守不成?”

      “我不同你争辩。”宋雨停皱了皱眉,“你做这些事就没想到后果吗?”他心里升腾起的并不是愤怒,而是惋惜。尽管他和香茹并不熟悉,但是他不想一个年轻的生命就此消逝——宋老爷的手段可谓是阴狠的,这事要是被他知道的,香茹是必死无疑。

      “后果?”香茹嗤之以鼻,“不就是死?死有什么好怕的!我早就死了不止一回啦!”她的声音仿佛是指甲摩擦过玻璃,高昂又凄厉。

      “当年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就死了一回,被卖进歌楼里死了一回,母亲死了之后我又死了一回,被宋老爷娶进府里也死了一回……你算算看,我到底死了几回了?”她银牙紧咬,眉头紧皱,却是在笑。

      宋雨停从未见过她这番模样,准确来说,他从未在一个女人身上见过这番模样。他心中的那抹惋惜与怜悯更加浓烈了起来——他下意识地认为香茹是个不一样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不该被束缚、不该去死。

      于是宋雨停放低了声音,道:“你先冷静些,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香茹依旧是昂起下巴,不屈不挠地看着他。

      .

      雨后的湖边洇着潮气,布衫的领子被汗打湿,贴在了脖子上。宋雨停将领子扯个不停。

      要给苏大哥置办一身舒服的衣裳。他内心想着。

      香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宋雨停走着,她穿着高跟鞋很不方便,走了一会她实在觉得麻烦,就将鞋子脱了下来拎在手上。

      “就这吧。”宋雨停在一个小凉亭前驻足。他经常沿着这条河边走路,这本就人少,昨夜下了场大雨,泥土泥泞不堪,更不可能有人经过,这里很安全。

      香茹绕过他走进亭子里,问:“你想让我说些什么呢?”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宋雨停道,“我不会告诉我父亲。”

      “包括今天你见到的事?”香茹不可置信。

      “是。”宋雨停肯定道。

      香茹惊讶地睁大了眼,仔细地观察了宋雨停的神情,觉得他不是在骗人后又莞尔一笑:“你果真不一样,怪不得邹凝淼她……”她收了话,但宋雨停明白她的意思。

      “你竟也知道了?”宋雨停有些吃惊,他以为那件事只要自己不说,别人便不知道。

      “我刚进宋府时和她做了几年的贴心好友,她的心思我怎可能不知道呢?”香茹放松地倚靠在凉亭的柱子上,“哦,你才回来,家里那些事你肯定是不知道的。”

      她不知道看向何方,眼神微微有些涣散。她不说话,宋雨停也不说话。过了会,香茹道:“你想听故事吗?”

      宋雨停并没有立即表态,他反问:“你想说吗?想说出来的话我就听。”

      香茹咯咯一笑,觉得宋雨停有趣,随后她撩起额前的碎发,目光飘向远方:“还是说一说吧,如果不说,我也快忘啦。”

      于是宋雨停正襟危坐,认真聆听香茹的故事。

      “我知道宋府里很多人议论我,说我一个低贱的歌女,只是凭美貌和甜言蜜语爬上了宋老爷的床,说我没有德行,只会仗势欺人。其实不怪他们,因为这就是事实,你难道觉得一个女人真的会无条件地爱上一个比自己大了三十多岁的男人吗?我图他什么?就是图他的名利地位啊。所以那些人骂我骂得不错,我就是贱。”说罢,香茹低低一笑。

      宋雨停想要出声安慰她,但被香茹用手势打断,她继续道:“可是,有时候我想想也很是难过,毕竟我曾经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怎么受得起这番侮辱呢?”

      宋雨停有些惊讶,毕竟宋府里从没人提到过,他们只说香茹是歌女,并不谈及她的出身,而她本人那番泼辣娇憨的言语行为也不会让人将她和“大小姐”这个身份联系在一起。

      “我本名不叫香茹,香茹只是我进到歌楼后的艺名。”她看向宋雨停,认真道,“我叫邵菡烟,你记住了,我叫邵菡烟。”说着,她拉过宋雨停的手,在他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这三个字,认真而专注。

      “我记住了。”宋雨停一本正经道。

      香茹咧嘴笑,在宋雨停看来,这是她今天最真挚的一个笑。

      “我本是扬州人,父亲是一个有名的商人,在我十岁之前生活一直很好。父亲和蔼,母亲慈爱,妹妹——我还有个妹妹,叫邵鸾音,我的妹妹也很可爱。本以为生活就会这样无忧无虑下去,可有一天,我父亲外出横死,他死后也不得安宁,频频遭人诽谤,于是家里的钱被抢的抢,骗的骗。扬州是待不下去了,母亲就带着我们来到金陵,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可一个年轻母亲带着两个未出阁的女娃娃总是惹得不少闲言碎语的,她带着两个再难改嫁,于是只能含泪把妹妹送给了一户人家收养,我跟着母亲继续谋生。”

      说到这,她顿了顿,眼尾发红。

      “后来,母亲认识了一个男人,她很爱那个男人,他们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那时候母亲和我都以为苦日子到头了,哪晓得那男人就是个混蛋,他拿着母亲的钱财,把我俩卖进了歌楼。”

      眼泪从香茹的眼中溢了出来,她近乎癫狂地笑着:“那时候,我才十二岁,我十二岁就破了身子……”她头磕在柱子上,仿佛丧失已久的尊严又回到了这幅破败不堪的身体里,开始撕咬她的骨和肉。

      “真的很疼很疼,那帮畜生根本不把你当人看……我在屋子里嚎叫,我母亲就在门外哭,等我们都哭嚎累了,一切都结束了。”她收了哭声,有些茫然地注视着亭子的横梁,喃喃道,“不,这才是刚刚开始。”

      宋雨停攥紧了拳头,他想骂,但又不知道骂什么,他想安慰香茹,又不知从何安慰。

      他只能静默无言。

      “疼了几次,我就习惯了。还好我长开了,越来越漂亮了,想和我上床的门槛越来越高了。我成了店里的头牌,成为了卖艺不卖身的婊子。”她自嘲一笑,“我想着,等我赚够了钱,我就给我和母亲赎身,然后我们就去找妹妹,我们去深山老林里生活,再也不回来了。我这么想着,但却没人给我机会。我母亲受不住了,上吊自杀了。”

      “哈哈,真是造孽。”香茹侧过头去,不想让宋雨停看到她现在的表情。

      她的胸口起起伏伏,似乎是在啜泣。过了好一会,才安静下来。

      “我浑浑噩噩又过了几年,就遇到了你父亲。他喜欢我,替我赎了身,虽不是八抬大轿,但也是风风光光把我迎进了宋府——当时可没少遭人诟病。”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原以为他和别人不一样,因为他很爱我,爱我爱到可以不顾他人阻拦,忘记名门尊严。可后来,我发现,都一样,他们都一样。他并不爱原本的我,他不爱邵菡烟,他只爱香茹,那个会使尽浑身解数伺候他、挑逗他、供他泄欲的歌女。”

      “我厌倦了。”

      “所以我想要逃离这里。”

      香茹抬起头,她的泪水早就把精致的妆容打湿,青色的眼影化作一团,凝在眼下。但褪去粉饰的她,却比以往更加坚韧漂亮。

      “我本和那男人约定好了,十日之后一起逃出金陵,去往杭州。”她道。

      宋雨停咽下心中的苦涩,艰难地笑笑:“你去吧,我不会和父亲说什么的。”

      “但是我现在不想了。”香茹道。

      “为什么?”宋雨停不能理解,她明明已经付出了那么多,差一点就能离开了。

      “我说过,他们都一样。”香茹淡淡道,“你还记得,我今天发现你时,他飞快逃离的样子吗?”

      “懦夫。”她骂道。

      宋雨停皱眉:“那怎么办呢?”

      “走一步看一步吧。”香茹叹了口气,转动了右手上的翡翠镯子。她见宋雨停也看着这镯子,便取下来给宋雨停看。

      “漂亮吗?这是我母亲的嫁妆。它差一点就没了,后来是我花钱赎回来的。”

      “漂亮。”这翡翠确实晶莹剔透,是块好翡翠。

      香茹心满意足地把镯子戴回手上,她沉思了几秒,对宋雨停道:“我求你一件事。”

      宋雨停正色道:“你说。”

      “如果我死了,请你把这镯子交给我妹妹。她住在胡家巷,收养她的夫妇虽然穷但是人很好,你和他们说我的名字他们就知道了。”

      一提到“死”,宋雨停就急了:“别说晦气话,肯定还有出路,我替你想办法。”

      香茹淡然一笑:“我这辈子算是烂啦、臭啦,但是我妹妹还有未来。”

      “一定还有办法的。”宋雨停道。

      香茹只是笑笑,不再说话。

      回去的路上,两人各怀心事,沉默许久。一直到宋府门口,香茹才道:“以后无人的时候,你不要叫我二姨太,叫我烟姐姐好不好?我比你虚大一岁,我想听你叫我姐姐。”

      莫名的,宋雨停很想哭。他忍住眼泪,略带哭腔地叫了句:“烟姐姐。”

      香茹笑了,眉眼弯弯。

      她一直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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