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有风焉

5、第 5 章

　　第二天一早，宋雨停踌躇了许久，才决定前往餐厅。他到那的时候宋老爷已经开始吃早饭了，桌上摆着好几样菜，有饱满晶莹汤汁浓郁的灌汤小笼包，有秋姨起大早现包的鲜虾小馄饨，有新鲜的水果，还有几道才端上桌来还冒着热气的炒菜。

　　“父亲，早上好。”宋雨停站在餐桌前，颇有些局促。在这个家里，他最怕他这个父亲，严厉、古板、固执，也正因为如此，当年宋雨停想都没想就坚决地出了国。

　　宋老爷只顾着吃自己的早饭，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陆陆续续地，宋家其他几位成员都到了。宋雨停的母亲岁荷是最早到的，这位温柔而软弱的女人看了眼罚站似的的小儿子，叹了口气，不敢多管，安静地坐在一旁吃自己的早餐。过了一会，二姨太就踩着她那双漂亮的高跟鞋走进了餐厅，她是没裹过脚的天足，自然能穿着那跟高得不可思议的鞋子“噔噔噔”的满屋子跑，她一进门，岁荷就瞪了她一眼，嫌她聒噪。

　　二姨太假装没看见大太太的眼神，娇滴滴地拉着老爷的手道：“老爷，昨个儿您没去看那场戏可真是太可惜啦！”

　　老爷拍了拍她的手，小声呵斥着：“餐桌上不要说这等闲事。”

　　二姨太香茹撇了撇嘴，艳红色的嘴唇是她整张脸上最引人注目的玩意。她刚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结果瞧见了站在一边的宋雨停，夸张地尖叫了一声：“啊呀，二爷怎么站着呐！快坐下吃饭啊！”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没听说昨天家里发生的事情，她“噔噔”走上前去，一把把宋雨停拉到位置上按下。

　　“吃饭就应该坐着吃嘛，您说是吧，老爷。”她向老爷眨了眨眼，宋老爷冷哼了一声，没有回答她也没有让宋雨停接着站。

　　“哎呀，是我最喜欢的鲜虾小馄饨！我就知道老爷最疼我了！”香茹尖着嗓子娇滴滴地说道。

　　“嗯。”老爷没多说什么，继续吃自己的早餐。

　　又过了一会，宋喆一家三口才姗姗来迟。

　　由于纵欲和抽大烟，宋喆的脸色很不好看，精神也十分涣散。要不是当初被宋老爷及时发现他偷偷抽大烟并且强行制止，宋喆现在都不知道在哪个阴曹地府里等候发落了。

　　当宋喆经过时，宋雨停总感觉今天自己这个大哥一直在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

　　宋喆没坐下多久，一会是抱怨鲜虾馄饨里的虾有股腥气，一会抱怨小笼包里的汤汁太烫嘴。被他呵斥的几个家仆苦着脸站在两旁，不敢出声。

　　“哟，谁惹我们大少爷不高兴了？”香茹睁大眼睛，手里的汤勺在碗里转个不停，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哼，能有什么惹我不高兴的？就算有，也没人关心我！”宋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副表情配上他那发黄枯瘦的脸庞，活生生一副病死鬼的模样。

　　宋雨停皱了皱眉头，怎么都感觉他大哥在针对他。他默不作声，三下两下就把碗里的东西吃干净，站起身来想要离开。

　　“哟哟哟，这就想走了？怎么我一来你就想走，你有多不愿意见我这个大哥？”宋喆“啪”地一声把碗筷砸在桌子上，他的小女儿循音被这巨大的声响吓得哭出声来，见到女儿哭了，凝淼也没有上前安慰，她依旧是那副幽怨的神情，淡淡地看着宋雨停。

　　“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宋雨停被这么一着也有些恼火，他转过身来看着疯疯癫癫的大哥。

　　宋老爷也放下碗筷，颇有不满地看向自己不成器的大儿子。

　　“我什么意思？哈哈！”宋喆神经质地大笑了两声，黑黄的牙齿像两道诅咒箍在他的嘴里，“你有能耐，你为了一个寡妇，在外面打了我的人！”

　　闻言，香茹故作惊讶地看了眼宋雨停：“二少爷一直不肯娶妻生子，就为了这个？”

　　“香茹，闭嘴！”宋老爷用力拍了下桌子，小姑娘循音哭得更大声了。

　　“大哥就为了这件事？”宋雨停气得笑出声来，“大哥也不去问问你那些‘好兄弟’他们究竟干了些什么！”

　　“雨停，注意言辞。”岁荷小声提醒道。

　　宋老爷探究的目光袭来，他努了努嘴，示意宋雨停继续说下去。

　　“那天，你的伙计刘二全带着一群流氓在光天化日之下欺辱街上的寡妇秀莲，我刚开始只是言语阻拦，可是他们不听。”宋雨停用余光瞥了眼自己的父亲，继续道，“区区一个刘二全，也不把我这个宋家二少爷放在眼里！我出手教训他只是为了维护我宋家的颜面！”

　　说完这句话，他心里不禁冷笑：好啊，宋雨停，你也变成那该死的用身份欺压他人的流氓了。

　　本来宋老爷眉头紧锁，听到这一句神情稍霁，微微地点了点头：“不把我们宋家放在眼里，是该教训。阿喆，不必再争了。吃完就散了吧。”

　　“你给我等着。”宋喆恶狠狠地瞪了宋雨停一眼，咬牙切齿道。

　　宋雨停并不理他，转身离开了餐厅。

　　然而他并没有走多远，就听见身后宋老爷低沉的声音：“凝淼，你昨夜去哪里了？”

　　宋雨停瞳孔微缩，停下脚步。

　　“回父亲，最近天气有些燥热，我昨晚睡得不好，便下来走走。”大少奶奶的声音虚虚的，像一阵烟似的。

　　“要是不舒服就去看看大夫。”宋老爷闷声道。

　　“劳烦父亲操心了。”凝淼轻轻咳嗽了两声。

　　“天气热难道不应该去院子里走走？少夫人怎么往堂屋里面去了呢！”香茹捂着嘴笑道，昨夜她服侍老爷起夜，正好也一起瞧见了。

　　宋老爷不说话，只是眼睛微微一瞥。只这一瞥，凝淼的冷汗便浸湿了后领子。

　　香茹瞧了瞧她煞白的脸色，眨了眨眼，道：“我知道了，你是去给二爷送吃的了！”

　　凝淼的脸色瞬间煞白了起来，但香茹的下一句话又让她摸不着头脑：“昨个儿老爷是发大火了，把我们二爷饿坏啦！大太太让我们送点吃食给二爷垫肚子，我昨晚上贪玩给忘记啦。哎呀，还是少奶奶好，读过书脑子好，把大奶奶的话记得牢牢的！”

　　“啊，是，是，你也是太不靠谱，还好有凝淼在。”大奶奶岁荷其实也不记得昨天自己说了什么，但眼看情况不对，她也只能顺着台阶下了。

　　宋老爷巡视一周，冷哼一声，摘下一颗提子塞进嘴里。香茹很是贴心地将双手伸了过去，接下了他吐出来的皮。

　　无事发生。

　　宋雨停深吸一口气，才又慢慢迈开脚步。

　　有惊无险的一顿饭吃完，凝淼在楼梯拐角处拦住了香茹，皱着眉问道：“饭桌上为何多嘴？”

　　香茹歪着脑袋，慵懒地靠在墙上：“怎么说我们也当过几年姐妹，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啦。”

　　凝淼闻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香茹嗤笑一声，转身离开。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缥缈的声音里就要流淌出名为愤恨的毒液。

　　“什么？”香茹转过头来看她。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凝淼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香茹习惯性上扬的嘴角慢慢撇了下来，无形的怪异氛围在二人之间弥漫开。过了会，香茹才又恢复她那在歌楼里练就的甜美笑容，道：“所以呢？”

　　凝淼没有说话。

　　香茹自嘲一笑，摇了摇头，轻声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这句，她就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凝淼哀怨地看着她袅娜的背影，久久不语。

　　.

　　在金陵待了半个月有余，苏遥慢慢适应了在这里的生活。说来也是奇妙，这条街上的年轻人大多出去闯荡，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人少之甚少，方圆几里，愿意和苏遥聊聊闲话的年轻人也就只有楚蝉了，于是两人很快成为朋友。

　　“苏大哥，我奶奶下了牛肚面，来吃呀！”楚蝉扒在门框上朝里面喊着。

　　小姑娘今年刚满十八岁，妥妥的美人坯子。尚未消去稚气的圆脸肉鼓鼓的，两个大眼睛像饱满的葡萄一样水汪汪的。她活泼开朗，总是笑嘻嘻的，街坊邻居都喜欢她。

　　“来啦。”苏遥放下手中的活计，吹了吹灰，拿起一旁的毛巾抹了把手就出了门。

　　王奶奶几乎将苏遥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每次开饭都会拉上苏遥。刚开始苏遥还想着回些礼，但都被王奶奶回绝了。

　　“多副碗筷的事。”王奶奶这样说道。苏遥只好收下这份心意，每到王奶奶需要帮忙时，他总是尽自己所能。

　　“苏大哥你多吃点。”楚蝉多叉了几筷子面给苏遥，笑眯眯地把满满一碗面端到他面前。

　　“谢谢，我自己来就行。”怕小姑娘被烫到，苏遥急忙上前接过。

　　“店里面粉要没咯，蝉儿吃完饭去街那头买点回来吧。”王奶奶道。

　　“我去就行了，让楚妹妹在店休息着吧。”苏遥道。

　　“得她去，她能分清面的品质。”王奶奶笑了笑，“这方面，我们蝉儿可是行家呢！”

　　听着奶奶的夸奖，楚蝉“哼哼”一笑，昂起了下巴。

　　“要不苏大哥和我一起去吧，面太多我一个人搬不来。”楚蝉用手戳了戳苏遥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

　　“好啊。”苏遥下意识缩了缩胳膊，但细想楚蝉性格本就是有点大大咧咧、不拘小格的，于是就又把手放了回去。

　　.

　　“这面太白了，是不是掺东西了？”楚蝉捏起一撮粉，在手里搓了搓。

　　“这已经是我们店最好的面啦。”面店的大爷有些无奈道。

　　“那您再便宜一点。”楚蝉道。

　　“得得得，争不过你。”大爷手一挥，懒得与楚蝉再争了。

　　苏遥捞起袖子，把面粉袋子扛在肩上，楚蝉走在他前面，一蹦一跳像一只小鹿。

　　“怎么样，我很厉害吧苏大哥？”楚蝉兴奋得脸有些发红。

　　“很厉害。”苏遥微微笑道。

　　“他们都说我这么厉害的人将来肯定旺夫。”楚蝉说着，又突然觉得这句话说给一个未婚男人听太过于暧昧，于是轻轻咳嗽了两声，加快了脚步。

　　“你的价值不应该靠他人来体现。”苏遥下意识皱了皱眉，“厉害就是厉害，和你未来的夫婿没有关系。”

　　楚蝉从未听过其他人这样夸过自己，小鹿乱撞，口不择言道：“那如果是苏大哥这样好的人的话——”她突然顿住，默不作声。

　　苏遥也感觉到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他有些无所适从，于是低下头来只顾着往前走。

　　“苏遥？你怎么在这？”熟悉的声音响起，苏遥转过头去，发现是许久未见的宋雨停，他心里十分感谢宋雨停的出现打破了刚刚那份尴尬，突然松了口气似的。

　　“我帮隔壁王奶奶买面来了。”苏遥向宋雨停点头示意。

　　“哦，原来是这样。”宋雨停瞥了眼楚蝉，向她微微笑，“我正好闲着没事做，来搭把手吧。”

　　苏遥刚想拒绝，宋雨停就已经把面袋子拿了过去。

　　这位少爷真的是没有一丁点架子啊。

　　苏遥内心苦笑道。

　　把面搬到店里，宋雨停扭动了番胳膊。他抬头看了眼太阳，对苏遥道：“天色尚早，苏大哥赏脸喝个酒？”

　　一旁的楚蝉似乎有话要说，但她嘴里嗫嚅了一会，最终只是和苏遥说了句：“少喝点，对胃不好。”

　　“小姑娘挺关心你的。”去酒楼的路上，宋雨停打趣道。

　　“说笑了。”苏遥抬手蹭了蹭鼻子，“这两天潮湿闷热得很，我昨天贪凉今天胃有点不太舒服。”

　　“既然你胃不舒服不如我们改天喝？”宋雨停停下脚步，看着苏遥。

　　“不必，我没那么羸弱。”其实苏遥没那么想喝酒，但他不知道为何，总感觉眼前的宋雨停虽然是在笑，但内里是郁闷的，他需要发泄，需要有人陪着他，于是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拒绝。

　　宋雨停愣愣地看了他几眼，然后抬起头看天。

　　“天色不太好，大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