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有风焉

4、第 4 章

　　“大富人家的少爷也会有烦心事？”兴许是酒意上来了，苏遥此刻感觉呼出的气都是滚烫的。他的脑袋晕乎乎的，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

　　宋雨停觉得苏遥的这个问题有些天真得可爱：“是人都会有烦恼的。”他笑眯眯地抿了几口酒，辛辣的酒给他的眼角染上了一抹绯红。

　　“真是看不出来，你似乎永远都游刃有余的样子。”苏遥此刻连敬称都不用了，他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礼，但却又奇妙地认为也许在宋雨停面前可以不用顾及那些所谓的尊卑礼教。

　　“哈哈哈，可能是我藏得好吧。”宋雨停嘴角上扬，他今天心情格外好，甚至觉得这辛辣的酒进了肚子里都有些回甜。

　　“倒是你，苏大哥，你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非常好猜。”宋雨停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然后点了点苏遥。

　　苏遥有些疑惑，并不觉得自己是个情绪容易显露的人，他歪了歪头，看向宋雨停的目光中带着些许询问的意味。

　　“今天在街上，你心里在想什么呢？和那个寡妇有关？”宋雨停撑着脑袋，静静地看着苏遥。

　　想起早些时候发生的事情，苏遥的眼神晦暗了些。他沉默许久，然后将被子里的琼浆一饮而尽。也许是喝得太急了，他被呛得直咳嗽。

　　“慢点，又没人和你抢。”宋雨停无奈地笑笑。

　　等苏遥慢慢停止咳嗽，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将过去的事情尽数告诉了宋雨停。

　　宋雨停听完苏遥的叙述，转动了手里的酒杯。晶莹剔透的酒液撞在杯壁上，溅出一滴砸落在宋雨停的手上。

　　“苏大哥，你确实很招女性喜欢。”宋雨停眉眼弯弯，但是苏遥并不觉得他在笑。

　　“并没有。”苏遥皱了皱眉，发现宋雨停真的很爱开玩笑。

　　宋雨停不知道在看着哪里，他的眼神似乎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才发出一声自嘲的笑：“啊，抱歉。”

　　他仰头喝下酒杯里的酒，苏遥看到他吞咽时喉结的滑动。

　　很漂亮的曲线。苏遥胡思乱想着。

　　“女性总是弱势的。”宋雨停随意倚靠在椅背上，因为嫌热，他的衬衫被他解开了最上头的两粒扣子，精致的锁骨暴露在温软的黄色灯光下。

　　“我在前去美国留学之前，一直觉得是不是国外的女性的地位与生活会比我们国家的要好呢？抱着这样的憧憬，我踏上了那片土地，结果发现，都一样。”

　　“到哪都一样。”他又重复了这一句。

　　“准确来说，不管男女，只要你出生低贱，生活就很艰难。但是底层的男性会欺辱更弱势的女性，所以女性的命运总是最坎坷的。”他又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就比如说我们今天遇到的刘二全，他也很低贱，说白了，他只是仗势欺人的一条狗罢了。但是他依旧可以因为自己是男性而肆意欺压一个女性，真是可笑，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也在被欺压。”

　　“即便我狠狠踢了他一脚，他依旧不敢对我怎样，因为我是宋家的二少爷。”宋雨停自嘲地笑笑，然后长叹一声，“二少爷，真是个好用的身份。”

　　“即便是我那个废物的哥哥，他烂到骨子里，也可以借用大少爷这个身份来发号施令、仗势欺人。命运就是如此不公平。”

　　他笑出声来，眼尾的红越发刺眼，清澈的眼眸中却闪出寒光。

　　“你还记得我遇到你的第一天，我们差点发生口角的那次聊天吗？”他突然转头看向苏遥，苏遥被他的眼神刺得一机灵。

　　“记得，我……因为你说商户交不了税钱就得赶他们走这句话生气了。”

　　“嗯，不仅你生气，我自己也挺生气的。”他轻柔而缓慢地眨了眨眼，“苏大哥，我救不了所有人。”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嘈杂的酒馆里，苏遥和他离得那么近，却差点听不清他的声音。

　　“我恨这样的世界，我看腻了世态炎凉，我想要救他们，所以我逃到发达的国家去寻求先进的知识。我花了好几年的时间去探求真理，结果，我发现学到最后，我学会了很多知识，但是没有一个可以救他们。”

　　宋雨停紧紧攥住被子，他白皙的手掌因为这个动作微微发红：“我救不了所有人。”

　　“我甚至，变成了我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我想要救他们，但是我是少爷，得支撑起整个宋家的少爷。”他眼尾的红色染进了眼眶里。

　　苏遥被他突如其来的肺腑之言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是否应该安慰一下眼前这个困顿的小少爷。

　　注意到苏遥的困窘，宋雨停用力抹了把脸，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啊苏大哥，我平常不这样失控的，让你见笑了。”

　　“无妨。”苏遥有些不敢看宋雨停的眼睛，他垂着脑袋呆呆望向自己的大腿，粗布衫在那里卷了几个褶皱，有深有浅。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瓶酒很快见了底。

　　“感谢苏大哥赏脸。”付了钱，两人走到酒馆门口，宋雨停一手拿着外套，一手插着兜，轻轻倚靠在门口的柱子上。

　　“是我应该感谢您。”苏遥有些不好意思。

　　“刚刚喝酒的时候还不用敬称的，现在怎么又用上了？”宋雨停笑笑，“在我面前可以不用在意这些，我会觉得很不自在。”

　　苏遥点了点头，表示以后不会再用敬称了。

　　两人又说了些杂话，便道了别，向不同的方向走去了。

　　.

　　宋雨停刚走到家门口，便听到偌大的庭院里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哭喊声。

　　“怎么了？”他急忙走上前去，看到家里的一个年长女佣正试图抓住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小叔叔！”那小女孩看到了宋雨停，大力甩开了女佣的手，连滚带爬的向宋雨停跑来。宋雨停一把抱起小姑娘，用袖口给她抹了抹眼泪。

　　“张妈妈，你这是在干什么？”他冷冷地瞪了女佣一眼，严厉地责问她。

　　“二爷，不是我在为难小姐呀！”那女佣有些慌乱地捏了捏衬裙，“是今天大少奶奶吩咐我小姐到了裹脚的年纪啦！”

　　听完这番话，宋雨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你在说什么？小姐今年才刚刚满三岁！”

　　女佣被吓得跪在了地上，又是哭又是叫道：“不关我的事呀，二爷！大少奶奶的话我可不能不听啊！”

　　宋雨停紧紧抱着小侄女，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想不到这种陋习居然会发生在自己年仅三岁的小侄女身上。

　　小侄女从未见过自己的小叔叔如此生气，害怕得瑟瑟发抖，甚至忘记了哭。她原本很讨厌酒味，但此刻她也不敢从满是酒气的宋雨停身上离开，只能安安静静地窝在他的怀里，时不时吸一下鼻涕。

　　“都在吵什么？”威严洪亮的声音从堂屋里传来，宋家大老爷循着吵闹的声音走了出来。

　　“爸爸，您不能让循音这么小就裹小脚！”宋雨停看向来人，眼神中写满着祈求。

　　“我说过很多次，在家你要如何称呼我？”下人搬来了一张椅子，老大爷眼皮也不抬一下，坐在了那张椅子上。

　　“父亲。”宋雨停咬了咬后槽牙，低下了头。

　　“哼，在国外鬼混了几年，连规矩都不讲了。”宋老爷从鼻子里发出奇怪的声响，立马有下人拿来了手绢。那手绢材质极好，是顶级的桑蚕丝。

　　穷人连衣服都穿不上，富人却能用顶级的布料擤鼻涕。宋雨停内心很不是滋味。

　　“父亲，循音不能裹小脚，她年纪太小了。”见宋老爷没有理会他，宋雨停又把刚刚的话给重复了一遍。

　　“现在不裹，什么时候裹？”老大爷抬了抬他那耷拉着的眼皮，有些不满地看向自己的小儿子，“就应该这个年纪裹！京城里哪家小姐不是这个年纪裹的脚？”

　　“裹脚是陋习！”宋雨停大喝道，他的脸泛着不太自然的红。怀里的小姑娘被他的这一声大喝吓得一抖。

　　“放肆！”老爷生了气，手里的拐杖狠狠在地砖上敲了一敲，“你敢违抗我的话？你在国外就学了这么大逆不道的东西吗！”

　　还没等宋雨停再辩驳，宋老爷就对着身边的男佣道：“贵财，去把小姐接过来！”

　　贵财点头哈腰，走上前来，小声对宋雨停说了句“得罪了，二爷”，然后便用蛮力把小姐抢了过去。

　　宋循音被扒拉下来的一瞬间，几个女佣就一拥而上，把她接了过去，继续裹小脚。

　　“父亲！”宋雨停眉头紧锁，他再一次请求他的父亲能够网开一面。

　　“跪下！”老爷的拐杖又狠狠在地上敲了一下。

　　宋雨停环顾四周，发现佣人们都畏畏缩缩地站在一旁，根本无人帮他说话。

　　“我让你跪下！”宋老爷勃然大怒，走上前来，用拐杖狠狠敲击在宋雨停的膝盖上。宋雨停吃痛，捂着膝盖跪到了地上。坚硬的地砖硌得他越发感到疼痛，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下。

　　“我养你这么大，供你去国外读洋书，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宋老爷怒气未消，他又发了狠用拐杖在宋雨停的背上抽了几下，“你给我就这么跪着！晚饭没你可吃的！”

　　骂完，宋老爷晃了晃身子，觉得眼前有些发黑。贵财连忙走上前去，扶着宋老爷回了屋。

　　天上突然开始下起了雨，先是淅淅沥沥的，没过一会就开始雷声轰鸣。瓢泼的大雨落下，地面上溅起淡淡的雨雾。

　　不远处的房屋内，传来循音凄惨的尖叫声，像针一样一下一下刺痛了宋雨停的耳膜。

　　渐渐的，那凄惨的尖叫声听不见了，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天色暗了下来，暖黄色的灯光窸窸窣窣地亮起，堂屋里的人影晃来晃去，眼看着就到了饭点。

　　宋雨停今天在酒楼里只喝了酒，此刻他有些饥肠辘辘。不过比起饥饿，他的心更痛。

　　看来，比“二少爷”还好用的身份是“老爷”啊，那天下比“老爷”好用的身份还有更多的呢。

　　他自嘲地笑笑。

　　冰凉的雨水砸在他身上，他觉得仿佛有千斤重的石头压在背上。宋雨停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分不清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贵财撑了一把伞过来，他俯下身子轻轻拉起宋雨停：“二爷，老爷让我来唤您回屋了。”

　　宋雨停借着贵财的劲站起身来，由于饥饿，他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几步，贵财赶忙扶住他。

　　“二爷……唉，二爷您莫要怪小的多嘴，在家的时候您还是多依着老爷，莫要总是冲撞了他，毕竟……”贵财没有说下去，只是不停地叹气。

　　宋雨停没有答话。贵财把他送回自己的屋子之后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宋雨停强忍着饥肠辘辘，草草洗了个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雨渐渐停了，青蛙的鸣叫声此起彼伏。宋雨停站在窗边，看着远处。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他的窗户。他把窗户打开，发现是他的家里年轻的女佣月丫。

　　“你怎么在这？”宋雨停朝她笑笑，眉眼弯弯，好像天上的月亮。

　　月丫小心翼翼地环顾着四周，然后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热乎乎的玩意塞进了宋雨停手里。那是一个荷叶包着的糯米鸡，荷叶的清香、糯米的甜香衬着鸡肉的香味扑鼻而来，宋雨停瞬间瞪大双眼，嘴角忍不住地上扬：“你从哪弄来的？”

　　月丫手捂着嘴，轻轻地笑道：“这是秋姨买给我们吃的，我没吃，刚刚偷偷去厨房热了一下。少爷您快趁热吃吧。”

　　“谢谢月丫。”宋雨停饿得胃疼，三下两下拆了荷叶狼吞虎咽起来。

　　“少爷您慢慢吃，没人和您抢！”月丫趴在窗棂上，笑眯眯地看着宋雨停。

　　等宋雨停吃得差不多了，月丫从他手上接过剥下来的荷叶。

　　“真是太香了，我觉得山珍海味都没有这个糯米鸡香。”宋雨停打了个饱嗝，回味似的舔了舔嘴唇。

　　“还饿吗？”月丫问。

　　“够啦够啦。”宋雨停摆了摆手。

　　月丫低着头沉思了一会，才鼓起勇气问：“我听秋姨说今天老爷罚您在雨里跪了一下午，他为什么要罚您呀？”

　　一提到这个，宋雨停眼神暗了暗：“你听说循音小姐要裹脚的事情了吗？”

　　“听说了。”月丫点了点头。

　　“我反对循音裹脚，此举激怒了我爸……父亲。”宋雨停叹了口气，双手撑在窗棂上。

　　“裹脚不好吗？”月丫歪了歪头，“我听说京城里的大姑娘都是要裹脚的，只有我们这样的下人家的女儿才不裹脚。”

　　月丫自己没裹脚，还是天足。也正因此，街上的混小子老叫她大脚女。在月丫眼里，裹脚是贵族才有的仪式，裹脚象征着身份，她想裹还没人给她裹呢！

　　“傻瓜，裹脚是反天理的！”宋雨停皱着眉轻轻敲了下小姑娘的脑瓜，月丫吃痛地跳到了一边。

　　“你知道裹脚是什么吗？”宋雨停严肃道，“裹脚就是让你的脚永远长不大，但是你身体在成长，骨骼也在发育，在裹脚布的影响下你的骨头会碎裂，你会痛不欲生！你以后就不能跑不能跳啦！”

　　月丫捂着脑袋，她听不懂宋雨停说的什么“骨骼”啊“发育”啊，但是她知道不能跑不能跳意味着什么。不能跑不能跳不如别活了！想到这她也不怎么羡慕那些大小姐了。

　　“我知道啦少爷。”她嘻嘻笑着。

　　就在两人聊得正在兴头上时，有人敲响了宋雨停的房门。

　　“少爷我先走啦！”月丫怕被别人看见自己偷偷给宋雨停送饭，她小声说了一句就匆匆溜走了。

　　宋雨停小跑着打开了门，发现站在门口的竟是他的大嫂。

　　“大嫂？”宋雨停的目光越过大嫂，看了眼她的身后，发现她居然是一个人来的，“这么晚了，您来有什么事吗？”

　　大嫂名叫凝淼，四年前嫁进了宋家，成为了众人羡慕尊敬的大少奶奶。嫁进宋家没多久就给宋雨停他大哥生了个女儿循音。可惜他大哥宋喆水性杨花，凝淼还在坐月子，他就在外面找了其他女人，凝淼因此气得大病一场，身子骨越发消弱，本来宋老爷还期盼她能给宋家生个儿子，现在却也只能放任自家混账儿子在外面鬼混了。

　　“听说你没有吃晚饭。”凝淼向宋雨停示意了一下手里的食盒，“我给你带了点来，放心，父亲没有看到。”她特意强调了后半句话。

　　宋雨停礼貌地笑笑：“谢谢嫂嫂，但是我不饿，嫂嫂请回吧。”

　　凝淼皱了皱眉。她是弱柳扶风的美人相，此刻眉头一蹙，更显得几分哀怨之美来。当时宋喆就是看中她这一颦一蹙，才央求着父亲同意把凝淼娶进家门。

　　“嫂嫂的一点心意你都不肯领了吗？”她道。

　　宋雨停无辙，只能一边道谢一边接过食盒。当他接过食盒的那一刹那，他感受到凝淼有意无意地摸了一下他的手，宋雨停吓得赶紧后退了半步。

　　凝淼并不说话，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宋雨停咽了咽口水，眼睛不敢看她。

　　“嫂嫂，天色不早了，请回吧。要是让下人看到又要嚼舌根了。”他故意加重了后一句，生怕凝淼听不懂似的。

　　凝淼走了之后，宋雨停才松了一口气。

　　原来她也裹了小脚。宋雨停腹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