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有风焉

3、第 3 章

　　那把纸伞苏遥做了整整一周。

　　苏遥将做好的纸伞带给王奶奶时，王奶奶的小孙女也正好从扬州回来了。小孙女名叫楚蝉，形容秀丽，面若中秋之月，眼含秋波，眉目传情，是个少见的美人胚子。

　　楚蝉一见到苏遥就兴冲冲地迎了上去，笑着招呼着：“苏大哥是吧？我奶奶和我说过了，真是麻烦你了。”

　　苏遥把伞递了过去，道：“你打开看看是否满意。”

　　楚蝉小心翼翼地打开纸伞，只见素白的纸伞上缀着几朵山茶，煞是好看。她红着脸笑道：“满意，满意，谢谢苏大哥了。”

　　“既然你喜欢，那我也放心了。若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苏遥向屋内的王奶奶打过招呼就离开了。

　　楚蝉看着苏遥挺拔的背影，红着脸咬了咬嘴唇，转身小跑进内屋，低声问奶奶：“奶奶，苏大哥多大了？”

　　王奶奶正在揉面，听着小孙女这么一问，心下便有了底，笑道：“怎么？看上你苏大哥了？”

　　楚蝉抱紧了怀里的纸伞，装作生气道：“奶奶您说啥呀！”但不过会，她又小声嘀咕道：“但是苏大哥人又好，长得也好，谁不喜欢啊。”

　　王奶奶擦干净了手，帮楚蝉整理好衣领子，道：“小苏是个好人，但这也是奶奶和你说的，你要自己去看，看他合不合适，要是你真喜欢他，奶奶就帮你去问问。”

　　楚蝉听奶奶肯帮自己，本心中高兴来着，但转念又觉得自己一个女孩子这样未免太主动了些，便点了点头，答应奶奶再观察观察。

　　苏遥回到自己店里后，又做了几个衬子和批子，想起今天张叔说牌匾能做好，便整理了一下东西，起身去张叔店里。

　　他刚出门就看见不远处张叔铺子门口挤满了人，那些人一个个身上都纹了身，有些脸上还有这一块那一块的刀疤，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苏遥原以为那些人是来找张叔的茬的，结果走近一看，他们都对着张叔对门的寡妇铺子，领头的一个人正抓着寡妇的手不放。

　　“秀莲啊，你看看哥几个都低声下四地求你怎么久啦，你好说歹说赏个脸吧，啊？”

　　那寡妇不停地挣扎着，奈何那粗鲁的大汉抓得太紧，寡妇白皙的手腕都被勒出红痕。

　　“你莫要这样！”寡妇羞臊地小声道。她气得浑身颤抖，她的小孩在一旁的摇椅里哇哇大哭。

　　“秀莲你仔细想想，你相公都死了，你还这么年轻……”那大汉猥琐地小小，另一只手在寡妇脸上蹭了一下，怕寡妇吓得一颤。

　　“你一个人生活肯定很辛苦，不如跟了我，以后你吃喝不愁啊，兄弟几个说是不是啊？”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男人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寡妇在他们的笑声中抬不起头来。

　　街坊邻居都探出头来，各个都像脖子伸得老长的鸭。

　　他们和秀莲熟，都想帮帮她。但是奈何那几个都是街上出了名的大流氓，惹了他们得害一身骚。邻居们都是做小本生意的，出了这个头，后面要是惹上麻烦就难办了。

　　他们一边心疼秀莲，一边又想着凑热闹。

　　苏遥皱着个眉头，把袖子往上一拢，抬脚就准备前去阻拦。但他刚迈出一步，就被楚蝉拉住了胳膊。

　　“苏大哥你不能去。”楚蝉有些慌张地往几个大汉那边看去，然后使劲把苏遥往旁边拉。

　　“可是他们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女子，我怎能不去阻拦？”苏遥有些生气。

　　“苏大哥你是不知道。”楚蝉张望了一下，确定那几个大汉没有注意到这边，这才踮起脚尖，依着苏遥的耳边道，“这几个都是街上臭名昭著的流氓，骚扰过好多女人，他们甚至……还骚扰过我，要不是奶奶替我出头我也就惨啦。秀莲姐姐的丈夫去年害了风寒死了，这几个流氓之前就眼馋秀莲姐，现在秀莲姐没有男人保护，他们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苏遥听了更加恼火：“那不是更加应该教训他们一顿？”

　　“哎呀，苏大哥你听我说完啊！”楚蝉慌慌张张地话都说不清了，“以前管事的不是宋家的大少爷吗，这几个流氓都是宋大少爷的走狗！他们狐假虎威，我们可惹不起呀！”

　　“可是现在管事的不是二少爷吗？为什么要怕大少爷的走狗？”

　　“二少爷这不是才回来嘛，他有没有手段我们也都不知道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少爷的人还是无处不在的。”

　　不远处，秀莲羞耻地哭了出来，那几个流氓见状笑得更大声了。

　　刺耳猥琐的笑声刺痛了苏遥的耳膜，他有些不忍心向那边看去。虽然他想帮忙，但此刻也不得不冷静思考一旦自己出手将会有怎样的后果。

　　他回想起自己在姑苏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情，那时他家有个邻居也是死了相公被街上的混混缠住了，当时街坊传言说，那寡妇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两个流氓摸了胸。苏遥从小受了父亲的影响，看不过这些渣滓行为，他冲上街，把那两个正在骚扰寡妇的流氓揍了一顿。流氓走了，寡妇依旧跪在路边啜泣。

　　他走上前去，给寡妇披了件外套。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寡妇一把抓住他的裤脚。寡妇泪眼汪汪地看着他：“你娶了我吧。”

　　当时苏遥觉得奇怪，他以为寡妇是要报答他。不过自己只是仗义出手，根本不需要什么报酬，于是他婉拒了寡妇。

　　当天晚上，那个寡妇就上吊自杀了。

　　苏遥很不解。明明他替她教训了那些混混，那些混混也说不会再来骚扰这个寡妇了，为什么她还是想不开上吊了？

　　“流言杀人。”他父亲淡淡道。

　　后来苏遥才知道，在那两个流氓当众羞辱那个寡妇时，她的尊严就已经没了。她祈求苏遥娶她，不过是想要找补回一些脸面。但是苏遥拒绝了，虽然苏遥没有恶意，但是在那个寡妇看来，他也是那些个嘲笑她身子“不干净”的人之一。

　　在这样一个“吃人”的社会里，什么都会变成污点。

　　苏遥有些愤懑，为什么要给本就生活在苦难中的人以这样的命运？

　　看到了苏遥的挣扎与沉默，楚蝉心里也非常不好受。她知道自己劝苏遥不要多管闲事这一举动非常不好，但是她对此也束手无策。那是个火坑，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苏大哥跳进去。

　　她对寡妇秀莲的遭遇感同身受，她知道在这个社会作为女性所要承受的痛苦很多很多，但是她没有办法冲破这个牢笼。她的力量太弱小了，小到甚至无法帮助另一个正在受苦受难的同性。

　　就在两人还在挣扎时，一声怒喝打断了他们的沉思。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宋雨停皱着眉头，怒气冲冲地看着正在耍流氓的几人。

　　为首的流氓根本没把宋雨停放在眼里，他依旧抓着寡妇的手臂，一脸油腻地笑道：“哟，这不是二少爷嘛，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呵，什么风？你这道妖风！”宋雨停走上前去，向那流氓狠狠瞪了一眼，“松手！”

　　“二少爷，这不好吧，您在西洋不是领教过白皮佬的那个什么先进思想，叫什么来着……”流氓露出一口烟熏的黄牙，满脸的肥肉让宋雨停看得想吐。

　　“是‘自由恋爱’啊老大！”旁边一个瘦瘦高高的混混嬉皮笑脸道。

　　“啊对对对！自由恋爱！二少，我这是在追求我的爱情嘛！您留过学，自然是知道这个的对吧？”说罢他又哈哈大笑起来，吐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宋雨停嫌恶地往后让了让。

　　“我再说一遍，松手！”宋雨停非常恼火，他从未见过如此无赖之人，良好的教养也使得他的表情无法保持得体，眉头紧锁，厌恶的目光如炬，恨不得当场把那几个流氓的骨灰给扬了。

　　“二少爷，我们可是看在大少爷的份上才对您毕恭毕敬的。”看宋雨停动了真气，那流氓也撕去了伪善的笑，“请您也多多少少看在大少爷的份上，当作没看见，嗯？”

　　宋雨停看了他一会，冷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才对嘛，二少爷。”流氓猥琐地笑了笑，“我叫刘二全，大少爷肯定和您提到过我吧？”

　　还没等刘二全说完，宋雨停“唰”地一声一脚向他踹过去，刘二全没反应过来，一声惊呼之间就被踢飞了几步，他踉跄几下最终还是没能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二少爷！”他有些不可思议，恶狠狠地看向宋雨停。

　　“你以后可以不用在这条街上混了。”宋雨停俯视着他，嫌恶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蛆虫。

　　“您就完全不顾大少爷的脸面吗？”刘二全的小弟们一拥而上，站在刘二全身边，警惕地看着宋雨停。

　　“现在当家的是我，宋家的二少爷宋雨停！”宋雨停冷冷地看着抱团的渣滓们，“你们要是不服气大可以去找我大哥，看他会不会为你们出头！”

　　刘二全咬牙切齿狠狠瞪了宋雨停一眼，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然后爬起身来带着一帮小弟走了。

　　“你没事吧？”见几人走远，宋雨停才得空看了眼秀莲。

　　“托二少的福，我没事。”秀莲的睫毛上还挂着几颗晶莹的泪珠，她还从刚刚的剑拔弩张的氛围中没缓过神来，此刻胸脯正大起大伏地喘着气。

　　“下次他们再来骚扰你，你就直接来宋家找我。”宋雨停嘴上说着，然后蹲下身来逗弄还在哭泣的小娃娃，“啊哟，皱着张小脸，真可爱！”

　　见风波过去，街坊们才从各自的屋门里走出来，一个个围拢过来安慰受辱的秀莲，秀莲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乡亲们的话。

　　宋雨停逗了一会小孩，缓缓站起身来，然后就看见了不远处的苏遥，还有拽着苏遥胳膊的楚蝉。

　　“哟，苏大哥你也在呐。”宋雨停走上前去，笑着和苏遥打招呼，眼睛时不时瞥一下楚蝉拽着苏遥的手。

　　楚蝉注意到了他似有若无的视线，然后立刻反应了过来，她慌忙松开手，双手拽着裙子两侧的布料摩挲了一下。浅浅和宋雨停打了声招呼她就像小鹿一样跑走了。

　　“苏大哥女人缘挺好的。”宋雨停挑了挑眉，戏谑道。

　　苏遥有些耳热，慌忙摆了摆手：“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是吗？”宋雨停抱着手臂，歪着头看着苏遥笑。

　　“咳。”苏遥详装咳嗽掩饰尴尬，“你刚刚，挺帅的。”

　　宋雨停以为他会说什么有趣的话，结果听到他说这个，不由得爽朗大笑了几声：“苏大哥，你倒是有趣！”

　　苏遥的耳朵更发滚烫了。

　　宋雨停笑得如此明媚，连天上高悬的太阳都逊色了几分。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换做是苏大哥你，肯定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宋雨停道。

　　苏遥沉默不语，要是在以前，他一定不顾一切冲上前去给寡妇解围，但是经历过那样的事后，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了。

　　宋雨停爽气地拍了拍苏遥的肩：“之前就想和苏大哥喝一次酒，择日不如撞日，要不我们现在去喝两杯？”

　　苏遥从沉默里醒过神来，有些不太好意思拒绝，于是他锁了店铺的门就和宋雨停一起前往了酒楼。

　　庆祥酒楼是整条街上最气派的酒楼，中式的建筑拔地而起，朱梁画栋，梁上挂着的红灯笼即使是在白天也明艳晃眼。

　　这地方的酒可不是苏遥喝得起的。他仰头看着那耀眼的红灯笼，脚步仿佛被浆糊黏住了一般，难以动弹。

　　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宋雨停一把勾出苏遥的肩，硬把他往酒楼里带：“这顿我请！”

　　“这不好，怎么能让你平白破费……”被看出了内心的想法，苏遥更觉得窘迫。

　　“苏大哥送我的画可值千金，一顿酒，花不了几个钱的！”不容苏遥拒绝，宋雨停向他爽朗一笑。

　　来到酒楼最里面的一个包间，宋雨停飞速和店小二报了几个苏遥听都没听说过的菜名。店小二扯着一张喜庆的笑脸，道：“好嘞二少爷，您稍等！”

　　苏遥没来过这么贵气的地方。那供食客坐的椅子都散发出一股好闻的木质香气，一闻这味道，苏遥就知道这制作椅子的原料木头绝非便宜货。

　　他有些拘谨，生怕身上的脏衣服玷污了这椅子，他坐下之前用还算干净的双手抹了几下，这一小动作也被宋雨停尽收眼底。

　　“苏大哥不必这么拘谨，随便一点即可。”宋雨停用开水烫了碗筷，并把烫好的一副递给了苏遥。

　　苏遥没见过吃饭还需要烫碗筷的，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并道了谢。

　　有钱人的世界果真是不一样。他沉默地盯着那青花瓷的碗，用目光描绘着图案，以此来打发无话时的尴尬。

　　不一会酒上来了，宋雨停热情地给苏遥斟上一杯，示意苏遥开怀畅饮。

　　苏遥浅浅抿了一口，被那烈酒辣的皱紧了眉头。

　　宋雨停见状忍俊不禁。

　　苏遥腹诽道：“这酒不如姑苏的桂花酿香。”

　　那晓得心中话竟被他不小心说了出来，他有些尴尬地看向宋雨停，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哪晓得宋雨停根本没有生气的意思，他漂亮的桃花眼熠熠生辉，满脸好奇道：“桂花酿？我很是好奇，不如下次苏大哥回姑苏的时候请我喝上一杯吧！”

　　苏遥木楞地点了点头，答应完了才后知后觉自己似乎并不会再回姑苏了。但是他看着宋雨停满脸欣喜的样子，也不想戳破这份喜悦，索性把话语吞进了肚子里。

　　“其实我并不觉得这里的酒很好喝。”宋雨停不怕辣似的一口闷了杯子里的酒，“但是它足够辣，能让我短暂忘记很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