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有风焉

2、第 2 章

　　第二天清早，苏遥早早起了床，匆匆洗漱完了，便在隔壁老奶奶店里吃了一碗汤圆。汤圆很甜很糯，像极了他母亲在时给他做的。

　　他一直以为只有姑苏人才喜爱甜食，没想到金陵的汤圆也可以这么甜。

　　他嘴角不自觉地挂上一抹笑，在清晨初阳的照耀下好看得有些不真实。

　　苏遥用小勺子将白糯糯的汤圆剖开，里面黑色的芝麻馅流了出来，散发出芝麻的清香。

　　“要是有桂花就好了。”苏遥喃喃自语。

　　“小伙子想吃桂花汤圆？那行啊，等桂花的花期到了，奶奶给你做啊。”老奶奶正好从桌子旁经过，听到了苏遥的自语，便和蔼地回道。

　　“啊，那就谢谢您了。”苏遥微微一笑，露出了一个小小的酒窝。

　　他突然想起在很久之前，也是一个桃花烂漫的春天，他躺在母亲怀里小声说：“要是有桂花的汤圆就好了。”他母亲也是这样微笑地回他：“那等桂花花期到了，阿娘给你做啊。”

　　他一直相信母亲会做桂花汤圆给他吃的，但是他终究是没等到那天。他母亲死的那天晚上，正好门前的桂花树开花了。花香静静地飘进来，应着屋内人低低的哭泣声。

　　苏遥不敢再想下去，草草吃完剩下的汤圆，站起身来准备结账。

　　“啊呀，都是邻居啦，怎么还要钱呢！”老奶奶佯装生气地拍开苏遥的手，把他的钱往他身前推。

　　“那怎么行啊，哪有人白吃白喝的呀，邻居也不能这样啊。”苏遥有点想笑，怎么这条街上的人都这么热情的？昨天的宋雨停是这样，今天隔壁老奶奶也是这样。

　　“那这样，听说你会做伞的，我家孙女最喜欢漂亮的纸伞了，你帮我做一把吧？”

　　“那行，您等着啊。”苏遥看推辞不过，便苦笑着把钱塞回自己的布衫兜儿里。

　　“对了，王奶奶，这条街上有没有帮人做牌匾的？”还没出店门，苏遥突然想起来什么，回头问道。

　　“哦，有的，有的。”王奶奶赶紧将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小碎步跑到门外，用手给苏遥指路，“哝，你看前面那个铺子，他们家老张啊，做牌匾好的，我们家的就是他做的，人也老实，不会坑你钱的。”

　　“哦，知道了，谢谢奶奶。”苏遥得信后快步向王奶奶指的那个小铺子走去。

　　小铺子里只有一个大汉窝在竹椅里小声打着鼾，苏遥不忍心叫醒他，便走进对门的衣料店里转悠。

　　店主是一个三十岁上下守寡的女人，带着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还在内屋里呼呼睡着，女人则坐在店门的椅子上做着针线活。女人一身黑衣，想必丈夫才去了不久。她未施粉黛，却别有一番柔弱之美。阳光顺着她柔和的轮廓渲染开来，使她看上去更加温婉宁静。

　　见有客人来了，女人便站起身来询问苏遥有什么需要的。

　　苏遥急急忙忙从姑苏来到金陵，衣服也没有带全，想着春天已到，往后天气要慢慢转暖了，便想多做几件衣服。

　　“嗯，可不可以帮我做几件布衫，像我身上的这种？”

　　“好的，那你要等一段时日了，我一个人做起来会有些麻烦。”女人问了苏遥的尺码，便转身进内屋叫醒孩子了。

　　那孩子刚刚睡醒，有些小脾气，赖在母亲的怀里发嗲，他母亲一脸宠溺地托起他小小的身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哼着温柔的小曲儿。

　　苏遥眼眶有些发热，他揉了揉眼睛，转头看天色。

　　他出了店门，这时做牌匾的老张已经醒了，苏遥便上前交谈。

　　“店铺的名字？”老张待苏遥选好木料之后接着问道。

　　“呃……”苏遥突然想起来自己竟忘了给店铺取名字这件事了。

　　正当他凝神苦思之际，后面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他转身一看，竟然是昨天遇到的宋雨停。

　　宋雨停今天没有穿并不合身的西装，上身简单套了件白色衬衫，下面配了条简单的长裤，样式也不像是传统的。他把袖口挽到胳膊肘，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又利落。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不如叫‘烟雨’可好？你看看，做纸伞，有烟雨朦胧绕人侧，画在上面，又是水墨山河教人醉，如何如何？”宋雨停笑眯眯地比划道，又眨了眨眼，表示刚刚偷听他们对话的歉意。

　　“好名字。”苏遥欣然接受，就决定了这个名字，“你真的是留洋的？你说话就像在山水之乡生活了许多年似的。”

　　“我留洋又不是我想去的，我可爱我们国家了，我们的文化我也是极喜欢的。”宋雨停撇了撇嘴，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我在国外也有好好研究我国的文化的。”

　　苏遥突然回想起昨天王奶奶说的宋家的事，也许宋雨停是当年被迫出国的也说不定。

　　“那你回国了还穿着西式的衣服？”

　　“唔，这说的有道理，所谓‘入乡随俗’，但是有些洋人的东西是真的方便啊。要不你也做一套试试？”

　　“算了吧，我还是喜欢布衫。”苏遥笑笑，“要不你也做几套布衫试试？”

　　“诶诶，算了吧，我都穿西式衣服穿习惯了，等过两天再说吧。”宋雨停吐了吐舌头，像个顽皮的小孩子，很是可爱。

　　苏遥没有再说什么，道过谢后往自己的店铺走去。宋雨停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

　　“二少爷打算就这么闲逛一天？”苏遥转过身来，看着这位有意思的小少爷。

　　“我今天在熟悉环境，你知道的，一个人离开家乡多年，回来时总感觉有那么一点点陌生。”宋雨停似乎不介意苏遥那么说，只是歪着头笑笑：“顺便呢，我要调查一下周边商铺的情况，方便以后管理。”

　　“管理？”

　　“唔，就是适合的店铺我们就让它一直发展下去，并且提供一些帮助，当然，他们也要交地租和税费给我们。至于那些不适合的，我们只能让他们从这里搬走啦。”

　　“即使他们不愿意搬？”

　　“嗯，这是对双方都好的事。”宋雨停耸了耸肩。

　　“这也是你留洋的时候学到的？”

　　“企业兼并，宣布破产，如果你非要这么认为也可以吧。”

　　“说实话，有时候西洋的东西还是挺冷血的。”苏遥皱了皱眉头，他想起以前在老家时，那些有些年头的店铺，即使发展的状况不好，当地的乡绅也会看在情分的面子上让他们一直留着，只要每年交齐税款就够了。

　　“但是你换一种想法，我们让他们搬走，他们可以到更适合他们发展的地方去发展，又或者是换一种更适合自己的工作，这样也是对他们好不是吗？西洋学术的冷酷不是冷酷，只是足够的理性而已。”

　　“那你能确保对每一件事情都保持冷静？”苏遥的眼神淡淡，他似乎忘了自己在和谁说话了。明明昨天的宋雨停还是那么热情，没想到现在说的话却是那么理性冷酷得让人心寒。他果真很不适应这个新地方。

　　中西交融，就意味着有些人无法很快适应，毕竟这始终都是矛盾的。

　　“谁知道呢。”宋雨停眯了眯眼，就这么看着苏遥。

　　两人僵持了半会，苏遥才发现自己逾矩了，吐了口气轻声道歉。

　　“无所谓，新思想嘛，我刚开始接触的时候也挺不适应的。但是时代在变啊，思想也是要跟着变的。一成不变才会让人失去希望啊。”宋雨停用皮鞋尖踢着脚边的碎石子，抬起头来：“对了，你做伞的时候我可以观摩观摩吗？我对这方面还挺感兴趣。”

　　苏遥点了点头，他也不好意思拒绝，就任由宋雨停跟着他进了店铺。

　　苏遥把工具准备好，开始帮王奶奶做答应她的那把纸伞。衬子和批子苏遥已经在家里做好了带了些来，所以也就省去了二十多道工序。

　　做纸伞是件麻烦活，做一把纸伞要完成一百多道工序，好在苏遥天生耐心，话也比别人少些，能静下心来慢慢做。宋雨停坐在房中的椅子上，静静看着苏遥小心翼翼地削着木条。

　　时间过得飞快，但是由于纸伞工序实在繁琐，尽管苏遥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一些材料，进度仍是很慢，一上午才做好了半个伞架。

　　两人草草吃过午饭，突然宋雨停道：“苏大哥，会画画么？”

　　“会的。”

　　“那现在画一幅给我怎么样？我看你做了一上午的伞架也累了，换一个活吧，我出工钱的那种。”宋雨停凑到苏遥面前，眼睛闪闪发光，宛若星辰散落。

　　苏遥不忍心拒绝，道：“好，但是不收你钱，你帮我想了店铺名字，而且我早上说话过激了，当做赔礼好了。”

　　“你怎么还记着那件事啊，你又不是故意的。就当是朋友间拌嘴，有啥值得道歉的呢。我在国外的时候天天看他们吵得耳红脸赤的，还挺有意思。”宋雨停用手指在鼻子下面蹭了蹭，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那我就不客气啦，我要一张山水画。”

　　苏遥点了点头，掏出纸笔和墨水，大笔挥洒，不一会一幅山水尽收眼底。

　　苏遥很少画工笔，除非客人有要求，画画这方面他个人更喜欢写意，这也算是遗传到他父亲骨子里的那种豪放不羁了。

　　“好好好！好看啊！果真是‘水墨山河教人醉了’！”宋雨停双手捧着这幅画，嘴笑得合不拢，眼睛痴痴地盯着画上的每一景物。

　　那一点点的景物虽然不是那么细致刻画出来的，但是却有自己的神韵，那一个小小的黑影，你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每一处都活了过来，就像是真真存在过的活物，只不过他们活在了人间，它们活在了画里。

　　“过奖了。”苏遥微微一笑，收拾好了笔墨纸砚，准备继续做他的伞架。

　　“我要回去裱起来！”宋雨停激动得脸都涨红了，眼睛弯弯的，嘴角噙起一汪春水。

　　“哦，时候不早了，我要继续去看看其他店铺了，这个谢谢你啊，有空我再来找你玩。”宋雨停向苏遥打了个招呼，便一蹦一跳地走了。

　　苏遥看着他那快活的样子，忍俊不禁，心里想着这孩子还挺可爱的。

　　天色已晚，苏遥点燃一盏小灯，继续他的工作。

　　屋外风声微凉，屋内烛光摇曳。

　　临近半夜，苏遥才将纸伞做好，抹上一层桐油，等着第二天天亮交给老奶奶。他伸了个拦腰，准备起身洗漱一下休息去，但鬼使神差地，他轻轻推开了屋门，月光淡淡的，风声凉凉的，他轻轻哼着一首曲子，过了半会才想起来这首曲子是他第一次见到宋雨停时那隔船的少年哼着的。

　　苏遥不禁失笑，心想着宋雨停真是个奇怪的人，他和那些所谓的富家公子哥完全不一样，他阳光赤诚，对每一个人都非常友好，苏遥很是好奇，为什么同样是宋家的少爷，差别就那么大呢？还是说这就是天性使然？

　　他摇头苦笑，这种事情他其实也没有必要去想，毕竟自己的日子还没有过好，哪有时间去思考别人的家事呢。但是他就是这么想了，大半夜不睡觉一个人傻不愣登地站在门外吹冷风，苏遥觉得自己真的是傻乎乎的，但又只能说宋雨停给他的印象实在深刻，他经常会有意无意想到那个笑起来很阳光的年轻人。

　　苏遥呼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关上门，落上锁，回房睡觉。

　　另一边，宋家大宅。

　　宋雨停真的找来一副画框将苏遥给他画的画裱了起来，挂在了卧室的墙上。

　　他在留学时见过很多浓墨重彩的油画作品，别人都啧啧赞叹，他却只是单纯觉得好看，但是没有能给他灵魂荡漾的感觉。但是苏遥的山水画却是像在他的心湖里扔下的石子，荡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最后归于平静。但并不是彻底的平静，他能感受到那颗石子在湖里颠簸着，那种平静是使人心安的感觉，似乎不论有多激动的心情，在看到这幅画后都能宁静下来。

　　宋雨停轻轻抚摸过画框，总觉得这画不应该是裱在框里的，但是这种感觉很奇怪，画不裱在框里又能在哪里呢？宋雨停说不出来，只是愣愣地看着那画。

　　夜深人静，远处的巷子时不时传来一声犬吠，宋雨停的心与那画融为了一体，如此亲切的感觉，仿佛生来就应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