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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南城13 霞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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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短暂的寒假结束,南城三中照例在开学时进行了摸底考试,而后的教学计划也在有条不紊推行中。
等白薇扬拿到全班成绩单,从上往下找到初妤的名字,结果不出所料,排名又上升了几个名次,在试题难度与前一次相当的情况下总分还能提高二十来分,白薇扬高兴得在第一时间和陈漾分享这一好消息。
三月全市联考后,冰雪消融,南城逐渐进入暖春,嫩绿枝叶肆意生长,与百花一同将素雅的世界装点得繁荣多姿。
从医院结束复查回家的路上,陈漾忽地想起初妤昨晚在微信里说给她订了束鲜切花,于是脚步一转,进了小区外的花店。
到家后,陈漾放下手里一大捧不落窠臼的粉白色郁金香,找了个雾绿色的玻璃花瓶装好摆在客厅茶几上,再拍了照片发给初妤进行反馈,直言夸赞花美,初妤的眼光不错。
花儿馨香自然,陈漾看得舒心惬意,让人短暂忘记了刚拿到的报告单上并不理想的诊断结果——没有任何预兆,恶化像是一夜来临,病情急转直下。医生让她做好心理准备,随即入院。
住院不过两周,陈漾的状态到了前所未有的糟糕程度,随之而来的并发症无时无刻不在折磨她。
三人间的病房里陈漾在二号床位,靠窗位新来的病友在和家人聊接下来要做什么检查,是个才二十岁的女孩子,另一侧打着点滴做化疗的中年女人安慰她不要怕。
陈漾平静地望着输液瓶滴落的液体,有那么一瞬间,像是回到了两年前住院手术时,也有人曾这样宽慰过年轻的她。
没有人能在确诊癌症以后还不会产生分毫的恐惧和害怕,单单是戴上入院手环开始,内心便如茫茫大海中浮沉飘摇的一叶孤舟,眼前的世界空空荡荡,找不到任何可以定位坐标的指示物。
他们都说,如果病情控制得好,也许能活十年、十五年或是更多,如果控制得不好,从确诊到病发死去也许不过半年时光。
可对于每个人来说,“控制”都没个标准、没个定数,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命数是前者还是后者。
年轻女孩离开病房去做术前检查了,中年女人自言自语般说到这,笑着指了指自己,和陈漾坦言:“我从三十八岁到现在四十七岁,得病以后才敢活得像自己一点,吃好喝好放宽心,该来的总会来,早一点晚一点罢了,过好现在我就知足了。”
陈漾展唇释然一笑,附和道:“每天都要开开心心地过才好。”
“是咯,活在当下才是生活嘛。”
陈漾转过视线,如今枯燥乏味的生活一眼望得到底,所谓人生结局也仅死亡一种而已。她茫然地望向窗外,那里春日光景明媚,天色湛蓝清新,她突然有点想初妤了。
和去年有所顾忌不辞而别一样,陈漾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同初妤坦白自己住院的事,瞒着也有迟早瞒不住的那天。纠结来纠结去,陈漾便更害怕让初妤看见她越发沧桑的容貌了。
聊天照旧,只是陈漾从未透露过一星半点,也没有提起过要去接初妤放学的事。就这样,两个人一月有余没再见面。
直到今日,陈漾和初妤发消息,说:“我想你了。”
直到初妤急匆匆地闯进病房,彼时的陈漾正拿着平板专心在看之前囫囵而过的推理小说,二十岁的小病友从门外挤进来:“你找谁呀?”
“陈漾。”初妤满面焦急,喘了口气,“我找陈漾。”
猛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呼喊自己的名字,陈漾一抬头便望见一双染红的眼,含着愠怒,又满是心疼和怜惜。
手指不自觉蜷缩,落到被子上攥紧,陈漾怔愣半晌,当日思夜想的心上人真正出现在眼前后,她又在倏然间生出了逃避的念头。
只是片刻,半躺在床上的女人关掉平板,敛起眼底闪过的退缩和软弱,平静而轻柔地说:“你来啦。”
“嗯,我来了。”初妤随意向后抓了把凌乱的头发,走到她病床边站定,眉眼低垂着委屈控诉,“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隔壁床的小姑娘拉了床帘隔绝视线,无意窥探她们的聊天,话音落下,病房里迎来长久的安静。
移开视线,陈漾拍了拍床边示意她坐下,初妤照做不误,眼神却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势要将她的每一个表情都捕捉。
对视的刹那间,陈漾漂泊摇摆的心绪终于迎来尘埃落定般的安宁。她长长松了一口气,不住在想,就算这一切只是场留不住的美梦,她也要再看看梦境里的绚丽光影。
“对不起。”
初妤眨着眼睛深深观察陈漾好久,直到确认她没有哄骗自己的成分,才“哼”了一声道:“这次我就原谅你,没有下次了。”
“谢谢小初同学不计较。”陈漾松快地抬了抬下巴,指着床头柜的果盒,“吃不吃水果?”
初妤撇撇嘴:“你在转移话题!”
“被你看穿了啊。”陈漾故作可惜地看她在果盒里挑挑选选叉了块桃子递过来,在吃掉前,她道,“我以后可能都不能来接你放学了。”
“那有什么,我来找你呗。”收回空掉的叉子,初妤脱口而出,“就像你每次给我惊喜一样,让我期待见到你,你也体验体验等待我来找你的感觉,好吗?”
初妤迅速给出了答案,只要陈漾一点头,她便能心安理得地进出医院,如从前一般奔向陈漾。
胃口变差也是病症严重的表现之一,陈漾只吃了两块桃子就摇头拒绝了初妤的投喂,倒是很享受地握住叉子戳中果切,一块接一块地递到初妤嘴边。
接连喂了两块水果,陈漾才沉默地点点头,再坚定注视她的眼睛,将自己的决定告诉初妤。
吃完半盒水果,陈漾有些困了,眼神扫过初妤,似在询问她是不是要离开了。
初妤看得明白,给她掖了掖被角:“等你睡着了我再走吧。”
“说话算话。”陈漾咕哝着躺下,不出两分钟,困意席卷而来,意识越发模糊不清。
等陈漾呼吸平稳地睡着,初妤也没离开,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敢轻轻叹口气,望着她小声祈求:“陈陈,你能不能多陪陪我呀?”
病房安静无声,初妤自然没能得到陈漾的回答,可现在、当下这一刻,对于即将十九岁的少女来说,依然是人生里值得记忆的美好了。
接下来的每个周六,等傍晚放学,初妤都会坐直达的公交车从学校赶往医院和陈漾一起吃晚饭。
陈漾食量很小,一顿饭吃不了多少东西,倒总是笑说初妤现在正是关键时期,动脑思考要多多补充能量。初妤闷闷点头,再听话地吃掉一口饭菜。
吃过晚饭,两个人会下楼走走,绕着住院部走上一大圈,再晃晃悠悠说说笑笑地回到病房。
初妤特意带了条折叠矮凳来,坐在陈漾床边,摊开题本在她床铺上写作业刚好合适,陈漾洗漱完毕倚在床头,手中的推理小说早已在这段时间里看了大半。
待到晚上八点,陈漾大多数时候已经睡着了,初妤抽出她手里的平板关掉,再半抱着扶她躺下,仔仔细细盖好被子。只有走出病房,初妤才愿回想陈漾越发清瘦的身形。
春暖花开的时节,竟然不比萧瑟悲凉的秋冬好过分毫。
陈漾有时会有个不如悄无声息死掉的念头冒出来,初妤学业本就繁重,她不想看她这样在医院和学校之间奔忙。
可她有时又在渴求,她好像还没看够初妤的模样,还没等到她功成名就的那一天,所以如果不那么早死掉就好了,她还想和初妤一起度过许多时光。
转眼已是四月份,南城三中给高三年级破天荒地放了整整三天的清明节假期,恰巧今年初妤的生日在节气的第二天。
节假第一日,白天和父母过完节,初妤晚上得了闲,怎么也会去医院陪陈漾说会儿话。
“初妤。”陈漾忽然正色地连名带姓唤她,问道,“明天我能和你一起过生日吗?”
初妤双眼弯弯,疑惑她怎么会这么问:“现在可是假期诶,我们当然要在一起过。”
陈漾抿了抿唇,敛眸犹豫一瞬,缓声解释说:“我的意思是,明天我们去约会吧。”
初妤明显恍惚了片刻,愣愣地“啊”了一声,脑子明显没反应过来地机械复述:“约会吗?”
“如果你不……”
“可以!”初妤打断她接下来的假设,很坚定地回复,“当然可以。”
“那就这么说定了。”陈漾同她一起笑起来,眉眼总是染上温和的色彩,看得人心头也一阵舒适温暖。
两个人没花什么时间便定好了约会计划。
天色蒙蒙亮时,陈漾和初妤已在南城郊外的风景区汇合了。尤山是南城最高也是风景最好的一座山,商业开发程度也很成熟,最吸引人们的大约是坐落其中的寺庙吧。
考虑到陈漾的身体情况,她们没有逞强,买了票乘坐观光车直达山顶,牵着手就着薄薄晨光走了一小段路便到了目的地。
清晨落了毛毛雨,以为今天会遗憾而返,却在登上观景台后不久,山间的云雾渐渐散去,整个景区顿时被金灿灿的霞光覆盖。
人群欢呼不已,初妤和陈漾被簇拥着站在路上,紧握彼此的手。
陈漾附在她耳边道:“小妤,生日快乐。”
“姐姐。”初妤肆无忌惮地这样称呼她,回眸一笑,“谢谢你。”
看过朝霞,顺着四散的人流往外走,两人找了家餐厅吃早餐,等餐过程中,陈漾在初妤颈间亲手戴上了自己准备已久的礼物。
不多会儿,山上寺庙到了开放时间,排着长队的游客相继踏进寺庙。
陈漾和初妤站在队伍里,谢过赠香,在殿外点燃,正对殿里的佛像拜了三拜,许完愿再将香插进香炉。
这次,谁也没问对方的愿望。
一路走走停停,或穿过亭台楼阁游览风景,或坐在休息区平静地看着过往游客,盯着廊下水池争相吃食的锦鲤,时光好似在此刻停留,她们拥有无尽相伴的时岁。
不到正午,陈漾和初妤错峰前往订好的餐馆用过午餐,才坐了缆车下山。
初妤吸了吸鼻子,鼻音有点重地说:“这是我人生里最重要的一天。”
“你的人生还那么长,总有比今天更重要的时刻。”
“不,不会有更重要的时候了。”初妤朦胧的双眼望向陈漾,无比真挚道,“陈陈,我今天真的非常非常开心。”
“开心就好,未来也要这么愉快地度过每一天。”陈漾为她抹去不知何时溢出眼眶的泪水。
一路上看了那么多风景,从青海到云南,再到故乡南城,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谈天说地的闲聊里,她们默契地不提悲伤,不去感慨,刻意避开生死的沉重话题,只看眼前的阳光和缆车外的山水。
浮光洒在身上,她们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