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南城14 再见 ...
-
初妤乐观地以为她和陈漾还有许多时间可以相守,至少……至少可以等她高考结束,拿到录取通知书,起码不应该是现在。
初夏漫长的雨季使得南城空气里始终弥漫着抹不开的粘稠水汽,今天是近日难得的晴天。
尽管课间还有十分钟,但是初妤和班上大部分同学一样在埋头做题。
白薇扬匆忙走进教室,对和她打招呼的同学一齐“嗯”了一声,便径直走到初妤桌旁,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低声隐忍道:“跟我出来一下。”
抬眸对上白薇扬焦急的神色,初妤的心绪蓦地变得沉闷,起身的瞬间,笔尖在纸面留下斜长一条墨痕,她无暇顾及这点差错,即刻跟上白薇扬离开教室,逆着因上课铃声响起而赶往教室的学生们。
白薇扬的步子有些急,深深吸呼几息平复下心情,才沉声道:“陈陈快撑不住了,我们现在去医院见她的最后一面。”
脚步越来越快,心也越坠越深,初妤混沌的脑子已无法思考,含糊地点了点头。一路上,两人都在默默祈祷,但人世间好像总是这样,怕什么来什么。
病床上苍白消瘦的身形,她强撑着,尽管已经抬不起手来,尽管眼皮感觉极重,但她还是勉强展现了一个笑容,艰难地动了动嘴唇,无声道:“你来了。”
初妤听过无数次的话语,怎么会分辨不了。她上前蹲在病床旁,握住陈漾的手放在脸侧,说着和从前见面时一样的开场白:“嗯,我来了。”
陈漾抬眸望向白薇扬,白薇扬已心领神会地俯身在她耳边,忍住哭意:“我的学生我当然会多多照顾,你放一百个心吧。”
顿了下,她又道:“亲爱的朋友,认识你我真的很开心。”
陈漾扯着唇缓慢一笑,无法再说一个字,只能缓慢地眨眨眼睛以示回应,目光再转向床边的小朋友。
初妤捧住她的手抵在额头,一直忍耐的眼泪尽数夺眶而出,落在陈漾手上,烫得她心脏上出现细细密密的疼痛,比折磨她的病症还叫人难受。
陈漾很想抬手为她擦掉眼泪,却做不了丝毫,想张嘴安慰也遗憾而终。
密集的眼泪彰显爱人的无力,初妤抹去泪水,努力扬起笑:“我不哭了,陈陈别担心好不好?”
“再见了。”躺在病床上的人缓缓带上笑容,用尽全力弯了弯手指,对初妤给出了最后一次回应。
明明南城今年的夏天才刚刚开始,可初妤人生的整个夏天好像已经结束了。
葬礼办得简单,亲朋好友不过数十人到来,初妤站在人群里,身躯本就小小一只,在人群里更显渺小。
墓碑上的遗照是去年七月底初妤抓拍的那一张,陈漾特意选的,还做了彩印。照片里的她有一头乌黑秀丽的长发,帽檐下的容颜笑得格外温情灿烂,是初妤记得最深的一幕。
“想哭就哭吧。”
初妤坐在阶梯上,俯首埋在双臂里,白薇扬伸手揽过她抖动的双肩,轻轻抚拍安慰,尽管自己此时也已泪流满面。
她还记得陈漾最初决定出远门旅行时和她说的话:“就当每一次告别都是永别吧。”
她们说了那么多次终别的话语都远没有今天来得刻骨铭心。所以这一次,是真的永别了。
太阳斜照黄昏来,一连两天都是梅雨季难得的好天气。
初妤仍然记得清明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傍晚有暖洋洋的夕阳透过窗户照在病床上,陈漾移动手指想要触碰它,初妤便握住她的手一齐放在阳光底下,无比暖和。
可如今,初夏的暖阳照不到悲恸哭泣的人身上,也照不进她碎裂疼痛的心脏里。
葬礼结束,初妤回学校上课的当日凌晨,南城落下铺天盖地的大雨。
死者已矣,生者还得活下去。
初妤只给了自己一个晚上的时间去难过,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得不偿失,陈漾也不愿看到她这副伤春悲秋的模样。
白薇扬来学校巡视早读前,不免对初妤多了几分担忧,如今见小同学认真复习的模样,她才暂时松了口气。
一时没进教室,白薇扬靠在走廊阳台吹着清晨的冷风平复心情,连她现在都还在难受,何况初妤呢?
待到早读结束,她才走进教室,遥遥和初妤点头致意,算是打过招呼了。
高三最后一次大考后,初妤拿着稳定的高分成绩找到白薇扬,视线扫过她的办公桌,却意外没看见她们的合照,疑惑地蹙了下眉。
“在找照片吗?”白薇扬给她倒了杯水,让她坐下慢聊。
初妤捧着纸杯点点头。
“我暂时放在抽屉了,你要看吗?”白薇扬将手放在抽屉把手上。
初妤沉默无言,思索片刻还是道:“不了。”
白薇扬收回手:“找我有什么事?”
“联考成绩出来了,我能上首都医科大吗?”
望着她纯粹清明的眼眸,一瞬间像是在她身上看到了好友的影子,白薇扬忽而一笑,回答她的声音无比确信:“能!你要相信自己可以做到。”
离高考的时间越来越近,初妤的复习不敢松懈一分一毫,怕自己食言,无法进入目标院校,也怕自己会在恍然间想起她。
高考前一日下午,课间的十分钟里,初妤头一次困倦得不省人事,趴在桌上不愿醒来。
那么短暂的浅眠里,她竟然还做了个梦。或许是梦境太真实太美好,她贪念地享受其中。
站在校门前的警戒线外,陈漾在初妤左右寻找时扬声叫住她,熟悉而许久不曾听过的声音响起,初妤怎会不惊喜兴奋,她兴冲冲跑到陈漾身边,激动地抱住她,说:“你来了呀?”
“嗯,我来赴约了。”
初妤同她絮絮说起自己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讲自己近日的进步,再有些小傲娇地说自己决定好的事情一定会尽全力做到最好,要陈陈夸夸她。
可考完英语走出考场,初妤像是心底突然缺失了一块,没有实感地走回班上。
“初妤!”
“初妤!在想什么呢?白老师找你。”
回过神,初妤看向同桌,见她指了指站在身后的白薇扬。
“初妤,你姐姐给你订了花,祝你毕业快乐!”白薇扬欢悦的祝贺声终于将她拉回现实,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
“姐姐?”初妤茫然地看向白薇扬,她怀里正抱着一束金色的、灿烂的鲜花,有好多朵香槟玫瑰。
初妤抱着花,花束上的手写卡片映入眼帘,上面是陈陈亲笔写下的祝福:“祝亲爱的小朋友毕业快乐!愿你永远自信、恣意,一生喜乐安宁!”
没有署名,空白处画了个笑脸,没有过多的言语,初妤呆呆地盯着眼熟的笔迹,仿若见字如面,眼泪无声滑落脸颊,滴在鲜花上。
至此,初妤的第二次高考结束。
离开三中已是傍晚,藏在街边枝叶里的夏虫乐此不疲地吹奏着独属于夏季的生命乐曲,似乎又在为这群即将踏上人生新阶段的人类欢呼高唱。
眼前车水马龙,人头攒动,初妤抱着陈漾送给她的花束一步一步走进喧哗的人群里,站在校门前以往陈漾常站的位置,隔着一条警戒线,如经历一场大梦般与从前的自己相遇。
彼时陈漾带着给她的零食或者蛋糕,叫她名字时嗓音温润,末了再唤一声:“你来啦?”
脑海里反复播放着她的音容相貌,然而这里只有初妤自己,紧绷的弦忽然一下子松了。
初妤甚至没心情吃晚饭,回家倒床就睡,疲惫的身体终于可以得到满足,于是破天荒地一觉睡到了次日下午。
后知后觉的情感崩溃如潮水袭来,等待泡面完成的几分钟里,她忽然不知所措。
坐在饭桌前索然无味地吃着饱腹的食物,眼泪再次无声息滚落进热气腾腾的汤水里,她无法辨别那是思念,还是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