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爱潜藏》不烬夏

23、南城12 美梦

　　盛大的烟花秀即将落幕，绚丽也终有黯淡时分。

　　凌冽的风刮过皮肤，冷气刺进骨血。今年冬天应该是陈漾记忆中最为寒冷的冬天了。

　　可掌心聚集的温度又那样炽热，好似燃烧的碳火，一点点烘热她逐渐冰凉的身躯和心脏。

　　她贪恋那点温暖，于是未曾再松开手。

　　初妤望向天空，烟花在她漆黑的眼眸里反复绽放，也一次次照亮她清晰分明的轮廓和五官。

　　让陈漾清晰感知到，初妤是真实存在的人，而非一睁眼记忆便消退、场景变得模糊不堪的一场梦。

　　“陈陈，冬天太冷了。”初妤忽而喃喃自语般道，“等过两个月，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一切都会像春天一样美好。”

　　陈漾垂下眼眸，头一次咂摸出寒冬里的无限熨帖暖意，在想人生最后这点时间，能认识初妤，真好。

　　她问：“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不能说。”初妤固执地摇头，回望着那双温润的眼。

　　她想和陈陈共白头，可这愿望太奢侈，是痴心妄想，她不能肖想太多，能与陈陈走到现在，已是不可多得的美梦，于是只许下一个“愿陈漾无痛无忧”的愿望。

　　“那我祝你心想事成。”陈漾笑起来，“等你哪天愿意讲了，要告诉我。”

　　初妤眨眨眼睛，躲闪着收回视线，鼻尖一瞬间起了酸涩，眼前绚烂的光景变得朦朦胧胧，她怕记不清此时此刻，另一只手掐着指节极力忍耐，良久才沙哑地吐出一句：“会的。”

　　又反问：“你呢？你有什么新年愿望？”

　　“刚才已经告诉你了，听到了吗？”陈漾牵着她的手，指腹摩挲小朋友的手指轻轻安抚。

　　初妤猛然反应过来，喉间滞涩地一顿，言语音节也难以发出，长长呼出一口气平复心情：“谢谢陈陈，等我的愿望实现，我一定讲给你听。”

　　刚认识那会儿，陈漾不敢做出任何与下次有关的约定，但在人生尽头，或许可以撒点谎，骗骗自己，安慰安慰他人，好过没有一点期待地等待无知的未来。

　　临走，初妤提议：“我们可不可以坐公交回家？”

　　“好。”陈漾无法说出拒绝的话。她和初妤一样，也希望相处的时间可以久一点、过得慢一点。

　　前往公交站的短短一段路上，两人牵着手，沉默无言，一步当两步走。

　　等公交车来，她们才松开手，一前一后上车投币，在车厢后面寻了空座位左右挨着坐下。

　　“姐姐？”

　　“嗯？”

　　“陈陈。”

　　“嗯。”

　　“谢谢你。”

　　“我也谢谢你。”

　　来来往往、摇摇晃晃，再缓慢的交通工具也有到站停靠的时候，初妤依依不舍地下了车，隔着一段距离和陈漾挥了挥手，又指指手机，示意微信联系。

　　目送搭载陈漾的公交车驶离站台，初妤耷拉着肩站在冷风中吸了吸鼻子，心中忽生悲戚。

　　这是她和陈漾的又一次分别。

　　世界瞬息变化，时光不息而过，深冬也渐渐临近尾声。

　　左右寒假也没几天空闲，再不出去走走，等到下学期就真的没什么还能悠闲的机会了。

　　初妤第一次主动约了陈漾出门一聚。

　　顾及彼此，她们把见面地点约在了图书馆，商量着等图书馆闭馆后正好可以去附近的商场逛逛，那个点正是商场热闹的时候。

　　这样安排既不会耽误初妤宝贵的复习时间，也不会让陈漾感觉太累身体吃不消，两个人还可以名正言顺地“约会”，再没有比这更完美的计划了。

　　“真是人生独一份的经历了。”陈漾去书架上挑了本推理小说回来，坐在初妤身边用气声道。

　　初妤笑笑，写字给她看：“能和陈老师一起学习，是我的荣幸。”

　　“嘴真甜呢！”陈漾定了她一眼，曲起手指在她翻开的题本上轻敲两下，“认真做作业，陈老师很严格的，没做完中午不带你去吃好的了。”

　　小初同学顺着她的话，故作委屈：“啊～”

　　陈老师很严厉地蹙眉，催促：“快写！”

　　“好～”初妤点点头，随即开始复习。

　　陈漾翻开小说第一页，没看，而是支着下颌温情地看了眼身边人。

　　初妤认真起来就好似屏蔽了四周万物，全心沉浸其中。低垂的睫毛长而浓密，皮肤是珍珠似的白润，脸颊透着尽显气色的淡粉，唇色鲜红，跨年那晚曾吻在她脸上。陈漾摸摸脸侧，似乎还能碰到在那上面停留过的柔软触感。

　　两边唇角稍稍上翘，无不是青春靓丽的模样，看得人也跟着无声笑起来。

　　直到晨间的北风携来稀稀拉拉的白雪，手边摊开的小说也没看上两页，还不知道里边究竟讲了个什么故事。

　　趁着初妤写完题的间隙，陈漾戳了戳对方手背。

　　初妤抬眼，满是疑惑。陈漾指指窗户，要她留意外面的景色。

　　无需多言，初妤顿时心领神会，扭头放眼望去，纷纷扬扬的雪花簌簌落下，数秒间挂满窗外干枯的树枝。

　　下雪了。

　　今年南城冬天没有一起看的初雪，兜兜转转，还是在今天得到了圆满的结局。

　　陈漾好整以暇地盯着初妤，等她回头来，两人忽地齐齐笑着，笑意轻轻荡开。

　　赶在傍晚图书馆闭馆前，陈漾和初妤提前一点离开了。她们撑着伞躲雪，踩过路上凝结成冰的积雪，前往商场里提前预约过的手工店。

　　两个人选的项目是羊毛毡戳戳乐，打算分别做个巴掌大的小相框画。选的参考照片是她们在青海时拍的合照，通过P图将背景里的山水湖景换成了油菜花。她们商量着要画对方的部分，最后组合起来还能当做一张完整的相框画。

　　“这边是两位的手作材料区，所有工具均可使用，注意使用安全。”店员教完陈漾和初妤工具的使用方法，叮嘱完就让她们自由发挥了。

　　陈漾对着毡布用铅笔定了色块轮廓，便拿着戳针和各色羊毛尝试往毡布上放，等做完第一个色块，抬眼觑到身旁人，唇角微勾。

　　初妤像是双手刚长出来一般，左右手不听使唤，怎么也配合不好。她蹙着眉，扁起嘴直言求助：“我没学会。”

　　“慢慢来。”陈漾拿起材料移到初妤眼下演示，“像这样，左手捏住羊毛按在板子上，右手拿戳针，慢慢戳上去，可以稍微少拿一点羊毛，方便调整。”

　　戳完一撮羊毛，陈漾抬眉：“你试试呢？”

　　初妤点点头，抿唇专注地盯着手头的材料，持着戳针一下一下戳在羊毛上：“是这样吗？”

　　“没错，你做得真好。”

　　初妤扬起笑，微抬下巴：“是我们陈老师教得好。”

　　相框画的背景是油菜花为底的大片灿烂金黄，小部分的蓝色天际里有只展翅翱翔的纯白飞鸟，占据三分之一画面的人影分别是短发的初妤和长发的陈漾，羊毛戳成的色块模糊了她们的模样，当事人却清晰记得彼此的眉眼。

　　“做完啦~”初妤捧着自己的相框画满目欣赏之色，“可以让我看看你的吗？”

　　陈漾将自己刚做好的相框画推过去，与初妤的摆在一起，风格不尽相同的两幅作品竟然尤为合拍，偶然间弥补了她们在青海只有一张合照的遗憾。

　　“真好看。”初妤心念一动，“陈陈，我们拍张照吧。”

　　陈漾也觉得不错，点头附和。

　　拿着各自的相框画拼合至一块儿，陈漾自然而然地揽过初妤的腰际，初妤侧眸望了她一眼，旋即微笑着歪了下脑袋，肩膀贴在她身侧，她们紧挨着同坐一张矮矮的条凳。

　　“三、二、一，看镜头——”

　　店员帮忙拍完照片，不住夸赞：“你们的画做得好细致，不止好看，还挺有创意的，我可以拍个例图做展示吗？这单给你们打个六折，只收点材料钱。”

　　陈漾对初妤抬抬下巴，示意她来决定，毕竟是小朋友提出来的想法，她不会居功至伟。

　　“谢谢夸奖，我很乐意自己的作品成为例图，这么用心做的呢，它值得！”初妤满心欢喜，指指自己的画。

　　店员乐得答应了，她一离开，陈漾移动手指，落到背景里那只白色飞鸟上，抬抬下巴问：“为什么要画它？”

　　“你送我的笔筒上有。”初妤满意地欣赏完自己的杰作，抬眸冲陈漾挤眼睛，“我也送你一只。”

　　闻言，陈漾温声笑起来，心底忽然有个声音在说足够了。人生能达到如今的程度，已经足够了。

　　在商场吃过晚饭，时间已不算早，陈漾照旧先送初妤回家，这次不算约会的约会才顺利落下帷幕。

　　初妤说，冬天终会过去，等春天来临，一切春暖花开。

　　年节过完，白薇扬邀请了陈漾和初妤来她家吃火锅。

　　早已适应化疗带来的副作用，陈漾感觉身体慢慢在好起来，便欣然赴约。

　　白薇扬刚给陈漾打开门，就恹恹地同她嘀咕：“不干啦不干啦！我申请躺着等饭吃……”

　　“批准了。”陈漾先进了厨房，白薇扬打着哈欠跟过去，嘴上嘀咕而已，怎么也轮不着让那个病号忙碌。

　　不过片刻，初妤也到了，放下带来的饮料水果和零食，也闪身进了厨房帮忙。

　　本不宽敞的地界一下挤进三个人，白薇扬叉着腰赶走陈漾去客厅收拾桌椅，只留了初妤打下手。

　　初妤削着土豆，扭头冲陈漾呲牙嬉笑：“有我和白老师就好，你快尝尝新出的奶茶好不好喝呀。”

　　陈漾无奈一笑，她能做的事也就拿掉花瓶擦了擦餐桌，摆放好碗筷，便坐在桌前喝了口初妤点的玫瑰烤奶，透过玻璃门去看里头正忙碌的两位。

　　等所有菜品端上桌，汤底已在咕噜咕噜翻滚，满屋子飘香，她们一齐举杯相庆：“新年快乐！”

　　午饭吃了个滚圆，三人排排坐在沙发上没个正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白薇扬问：“班上有没有谈恋爱的小情侣，你跟老师透个底呗。”

　　初妤连忙摆手：“这可不兴说，我不能当叛徒，背叛组织的事少做。”

　　“啧，你们居然还挺团结一心的。”

　　“你带的学生啊白老师，你得负一半责。”初妤歪倒在陈漾肩上，那人顺手拉过她的手扣在掌心。

　　白薇扬定定看着那两人自然无比旁若无人的小动作，撇撇嘴：“行行行，下次年级上要抓早恋典型我就把你俩供出去。”

　　“青天大老爷，冤枉啊，我俩可没谈。”陈漾适时出声辩解。

　　白薇扬伸着手指指点点：“你俩手都挽一块儿了还说没谈呢，谁信啊？”

　　“我信啊～”初妤弯眸帮腔。

　　“……”白薇扬无话可说，只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停！”

　　见有温暖的阳光斜斜照进屋子，白薇扬实在是闲不住，问初妤要不要去楼下玩雪，初妤刚答应下来，又去看陈漾。

　　陈漾摇摇头说自己不去了，催促某个想改口留下陪她的女孩子跟上白薇扬，拍拍她的脑袋：“白老师家在二楼呢，正对中庭，你们在哪儿玩我都能看见。”

　　她现在精力大不如前，除去每日必要的运动，大多时候都只想窝在躺椅上。

　　坐上阳台边的软椅，透过落地窗便见白薇扬和初妤已经站在雪地里了，穿得圆滚滚的两个人张开双臂朝陈漾招手。

　　陈漾挥了挥手以示回应，那俩人便和周围的小孩一起去玩了。南城的雪不算厚，但也足够他们提着桶装积雪去堆雪人。

　　冬日暖阳照得人浑身都暖烘烘的。隔着不远的距离，陈漾望着她们欢喜嬉闹，不自觉弯唇在笑。

　　大概是冬天的阳光太温暖灿烂，陈漾在软椅上躺着躺着便沉沉地睡了一觉，等醒过来，小朋友眨着亮晶晶的澄澈双眼，献宝似的伸出手：“一个小雪人，送给你。”

　　拳头大小的雪人，芝麻粒当做眼睛，圆圆的脑袋上顶着朵倒扣的粉百合。

　　陈漾看看她掌心里的雪人，又抬眼看看她面露真挚的眉眼，珍重又郑重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