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爱潜藏》不烬夏

22、南城11 新年

　　几乎所有的班主任都做过类似的事情——

　　白薇扬背着手一如既往地悄声靠近教室后门，透过窗户沉着又仔细地观察教室里所有学生的状态，左瞧右瞧点着人数，默默记下那几个趴在桌上旁若无人大胆睡觉的学生，再神情严肃地走进教室监督早自习。

　　底下的学生瞧见班主任来了，那些个打瞌睡的同学被同桌悄摸推醒，懵逼抬头直接和厉色的白薇扬对上视线，又立马心虚地撇开眼神翻开书低头，装模作样读着课本。

　　白薇扬无语地呼出口气，照例拿出手机拍了全班照片发到家长群里，再转发一份给某位不在家长群但胜似学生家长的人，原本只是顺手分享小同学的学习情况，后来次数多了竟也成了习惯。

　　视线逡巡而过认真背书的初妤，白薇扬有许多话在嘴边打着转却没法和她讲，一团郁闷的心绪凝结在胸中，如何也化解不开。

　　关于陈漾，初妤不甚了解的，她这位闺蜜却全都知晓，一清二楚，再明白不过。

　　若非认识了初妤，陈漾从南城一路辗转走到青海的旅行结束，返回南城后大概就要将就着活的。陈漾的求生欲望一直都不怎么强烈，尤其经历过一场大病，生死更加看淡，她的生活简单随意，对剩下的人生也只求一个心安，一眼便望到了头。

　　可初妤是意料之外的意外，是旅途的惊喜，是扰乱她心中宁静湖泊的飞鸟，她不得不对初妤的示好装聋作哑，如同胆小鬼一般怯懦逃走。

　　这两个人，是缘分渐深，是命运弄人，谁早一步或者晚一步，也许都无法再在人世间奔涌不息的洪流里触及到彼此，最后所有的无奈和遗憾只有、也只能化作一声轻叹。

　　白薇扬复又神情复杂地看向那个埋头复习的女生。

　　她想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大半个学期以来，初妤的成绩稳步上升，势头强劲迅猛，稍一看卷面就能知晓私底下是下了苦功夫的。

　　作为班主任，白薇扬乐意看到初妤精神饱满的现状，对她选择复读也很是欣慰，比起去年，现在的初妤拥有白薇扬从未见过的神采奕奕。

　　同样，她也清楚小同学这么努力的原因。

　　一方面是为了自己，另一方面是因为陈漾，好像生活有了目标她们就可以一直往前走。

　　直到早自习结束，陈漾还未回复消息。她前些天去了邻市的植物园，大约是平常身体就比较容易乏累，再一天来回两城更有些吃不消，这次回家后她就一直待在家猫冬，精力也不胜从前。

　　趁着身体机能还能支持跑动，有时间多出门走走是好事。白薇扬还请陈漾顺道给她带点文创冰箱贴之类的小玩意儿，陈漾笑着回她：“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带礼物回来的，你喜欢什么我还不清楚吗？”

　　见陈漾还有心情和她嘻嘻哈哈地闲聊，白薇扬对她的健康状况才松了一口气，鼓励她适当运动，常去感受感受外面的世界。

　　但好友真去了邻市游玩，白薇扬又不免担心得紧，直到这人平平安安全须全尾地回来。

　　人就是这样矛盾互斥的生物，在不断增长的岁月中半推半就地完成一件又一件的事。

　　陈漾第一次觉得南城的冬季漫长寒冷，风一吹，就吹得人总想窝在温暖舒适的家里不愿动弹。

　　那日父母回来说植物园的花开了不少，觉得她应该想去看看，便如此建议道。

　　听完，陈漾确实想去。

　　做好保暖措施，陈漾买了高铁票直达邻市，比她自驾还方便快捷，最主要是不那么累。

　　生病到后期，力不从心的事常有，这时候就得学会取舍，什么方便什么简单什么不会令人感到劳累，大概都有了个印象，记住自知之明，得照顾好自己，才不会总让人惦念忧心，她也能在面对父母和好友时不那么心生愧疚和负担。

　　十二月中旬已是深冬，临近年末的南城再度降温，陈漾和初妤又找机会吃了次饭，从植物园回来的那个周周六晚。

　　或许是有预感，这可能是人生里的最后一个冬天了。

　　一见面，带着雾粉色绒线帽的小朋友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给了她一个扑面而来的紧实拥抱，又像是怕碰倒易碎的瓷瓶一样，小心翼翼地松开人，脱掉手套露出暖呼呼的手捂在陈漾被寒风浸冷的脸上，暖流涌动。

　　天光早已暗淡，所幸今天天气不错，夜晚也没什么云层，得以望见冷白月光洋洋洒洒地倾泻进城市。

　　“陈陈，你知道吗？这次全市联考我又进步了，六十分！”初妤闪烁着目光，那里有藏不住的喜悦，“比上次多考了六十几分！我好高兴啊！”

　　陈漾由衷地为她感到开心，笑意洋洋地送上自己的表扬：“真厉害！离你的目标院校又进一步咯，看来这几个月的努力一点都没有白费！”

　　“考得这么好，必须给小妤一点奖励。”陈漾扣住脸上柔软的手，“想要什么？”

　　初妤笑笑，嘴甜道：“请我喝奶茶好不好？”

　　“当然没问题。”陈漾同她往外走，“前些天不是说想吃烤鱼，今天还想吃吗？”

　　“想！”初妤欢欢喜喜地和陈漾牵着手，原地蹦跶了一下，高高举手欢呼。

　　“我们现在就出发！”陈漾看在眼里，眉色越发和缓。

　　“这次考试有什么特别的题吗？”

　　“数学几何大题我用了个非常巧妙的方法做出来了，拿满了十二分呢！”

　　“那真是特别、特别厉害！”

　　……

　　吃完烤鱼，陈漾送上她在植物园买的伴手礼，以及一份包装精美的方形礼盒，嘱咐道：“回家再拆开吧。”

　　“这么神秘？”初妤觑眼瞧她，欣然接过礼物，甜甜道了谢。

　　陈漾为她戴上绒线帽：“延迟一点惊喜感。”

　　等回了家，初妤迫不及待拆开礼物盒包装，一个玫瑰陶瓷笔筒出现在眼前。

　　花瓣是灿烂暖黄的香槟色，六朵玫瑰包围中空的笔筒，像是一把永远不会凋谢的花束。

　　笔筒外壁画了一只张开翅膀翱翔天际的白色飞鸟，杯底刻了两个字母——CY。

　　是初妤，也是陈漾。

　　是陈陈，也是小妤。

　　指腹抚过冷沁的陶瓷花瓣，好似能触摸到陈漾落下的笔触。初妤不禁在想，陈漾制作这份礼物时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初妤无从知晓答案，唯一确定的仅有自己快速跳动的心跳声，铿锵有力地一遍遍提醒她，直白的、隐秘的喜欢全都咕咚咕咚冒了出来。

　　。

　　年底元旦节前一晚，初妤跟着父母去了他们的小学同学聚会。宴会厅里人很多，大多都趁着放假带上了自己的孩子，准备热热闹闹地一起跨年。

　　和眼熟的叔叔阿姨打了招呼，初妤被介绍着去找同龄人玩，他们指着不远处的桌位，热情告诉她：“都是年轻人，你们有共同话题，要是聊得来还可以加个好友，交个朋友嘛。”

　　意外的，初妤在人群中，一眼就望见了那一抹清瘦的身影，她支着下颌百无聊赖地坐在圆桌旁，毫无融入同桌年轻人欢笑闲聊的状态，一副淡然无所谓的意思。

　　“陈陈，回头看。”

　　初妤给陈漾发完消息，悄悄走近，在彼此距离还剩两米时停下，静待那人发现，想看她面露惊喜的模样。

　　不出数秒，陈漾转身看来，满目疑惑转瞬化作诧异，温情的眉眼染上点点喜悦：“你怎么来了？”

　　话落又恍然想起，这里被包场了，能来的只有一种可能，她们的父母是小学同学，算起来还蛮有缘分的。

　　初妤倏而展露笑颜，再也没了任何停顿，快步走向她。

　　陈漾张开双臂，接住靠近的小朋友，揉了揉对方的头，交颈靠着，在她耳边轻声道：“新年快乐，初妤。”

　　初妤闭上眼睛感受拥抱的温暖实感，同样回应：“新年快乐，陈陈。”

　　等拥抱已经令人心满意足，初妤坐到陈漾身旁的空座：“看来今天的晚饭是蹭对了，完全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呢。”

　　“命运真神奇，好像我们总能够相见。”

　　陈漾倒了茶水，推至她手边：“确实挺奇妙的，自从我们认识以后。”随意外而来的情绪是无数喜悦，陈漾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初妤来得晚，餐厅没一会儿便开始布菜。饭后，时间尚早，陈漾问她：“江边有跨年烟花秀，要顺便去走走吗？”

　　闻言，初妤扫了眼时间，离烟花秀开场不到半个小时，步行过去恰好，忙答应着：“好啊好啊，我们去广场对岸吧，那里有绝佳观赏位。”

　　江边两岸聚集了不少来看跨年烟花秀的市民，初妤带陈漾抄近路，逐渐走入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人潮，陈漾不自觉握紧了她的手：“抓住我，别放手。”

　　初妤回以一笑，肯定地点头。

　　两人在一幢大厦外寻到一处空位，并肩站好。

　　“砰——”

　　烟花升入天空，随着巨大声响炸开片片火树银花，星星点点簌簌落下，绚丽的色彩于墨色夜空中留下分秒的存在痕迹，烟雾飘散在晚风中。

　　初妤转头深深望着陈漾，她眼底有缤纷的烟花，身上有斑斓的光色，相扣的手掌贴在彼此身侧。

　　在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中，初妤忽地踮起脚，凑近，在她冰凉的脸侧落下一吻。

　　很快、很轻的温柔触感。

　　陈漾诧异抬眸，注意到小朋友毫不回避的眼神，握住她手的手指无意收拢了几分，愣然无言地移开视线，继续欣赏一簇簇烟花绽放天际。

　　她们默契地对刚才发生的一切闭口不谈，仿佛就能当做一场不甚真切的梦境，恍恍惚惚地沉溺幻觉。身处现实，难得糊涂一回。

　　震耳欲聋的不止漫天绽开烟花的声响，还有隐没在人群里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在无人看见的时刻，陈漾的唇角有个浅淡的上翘弧度。

　　“陈陈。”

　　初妤轻声唤她，弯了弯清明的双眼：“新年快乐！”

　　陈漾认真地回望去，也动了动双唇，语气沉稳：“初妤，新年快乐！”

　　烟花在头顶一次次盛放，热闹在周围数次沸腾，人们欢呼簇拥着新年到来。

　　南城今年的烟花秀似乎格外漂亮，或许是因为，这个冬天的烟花下有她在吧，所以尤为记忆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