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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卷复云舒,东海为桑田 执明二十九 ...


  •   执明二十九年,西南兵变,贤妃兄长王炎兆在平乱中表现很是英勇,迅速稳定局势。圣心甚悦,下诏犒赏诸军,命王炎兆为将,驻守西南。

      同年,安家夫人生下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孩,取名为安景行。安景行在家中排行老五,上面有三位兄长和一位长姐,长姐已然出嫁,不住在家中。恰巧安夫人的陪嫁侍女诞下一子,安夫人便将其收为义子,与安景行养在一起。

      宫里的安美人回家省亲,看到安景行甚是喜爱,没大没小地说着,要把他接到宫中与二殿下陈永轩做兄弟。安夫人忙道该罚,转而又笑着打趣安美人是个养小孩儿的命,这还养着二殿下,又上赶着抢她的孩子养。

      安美人:“嫂嫂这是什么话,别人的孩子我还不乐意养哩。”

      夫人:“娘娘莫怪,景行年纪尚小总是哭闹,哄来很是费神,不若让臣妇费神,常带他去看望娘娘与儿殿下。”

      安美人:“嫂嫂怕只是舍不得。那我也不做这个恶人了,免得出力劳神,还惹得嫂嫂恨。”

      夫人笑着说:“臣妇也是心疼娘娘不是?”

      之后安美人没再提起这件事。照着她那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安夫人倒也不担心她生出什么怨怼。

      执明三十四年春,寒风耀武扬威,总不愿退去。住在行宫的太后一时缠绵病榻,太医说看这次是来势汹汹,恐难寻破解之法了。

      陈允诚心中挂念着皇祖母,总想着去照料。一次失手打翻滚烫的药罐后,再求见便是屡屡被劝回,说是恐过了病气与他。虽说近年皇祖母与他不复往日亲厚,他也不曾想自己会被如此冷硬地拒之门外。

      一箱箱名贵药材被源源不断地搬进行宫,素来幽静的行宫一时人来人往,众人行色匆匆。陈允诚想着亲自搬点东西,或许皇祖母就许他进去了。但手还没碰到箱子,一众奴才便是跪伏下了,一声声的“恕罪”“惶恐”听得他脑袋疼。他便这么呆呆地站着,像是与他从小生活的行宫格格不入。

      先是皇帝来了,这一次皇帝没有闲心抱起他在行宫赏景,只是略略点头表示知晓他的存在。皇帝快步走入寝殿,随后门就被关上了。

      陈允诚板着一张小脸,看上去没有什么情绪,他转过头问侍女:“父皇不怕过了病气么?”

      吓得侍女一下子跪在地上,咿咿呀呀地说着些什么。陈允诚也懒得去听,无外乎“恕罪”“惶恐”云云。陈允诚发现,身边的宫人越来越喜欢跪他了。他没有习惯性地去拉起跪倒在地的侍女,只是紧了紧披风,转身离去了。

      小侍女一时也不知怎么是好,在雪地里跪着想要起身却是不敢,好一段时间过去她明白四殿下真的去而不返后,才哆嗦着起身。近年皇太后对四殿下的态度明显冷淡下来,她们也不敢继续亲近四殿下,恐惹了太后不快。不料这般相处起来,才感受到四殿下的阴晴不定。虽然四殿下尚且年幼,那也不是她们这些宫人得罪的起的。小侍女狠狠跺了几下脚,终于才慢慢恢复知觉,她便赶紧去忙活行宫中的事了。

      说到底,她只是一个小宫娥呀。

      接着几天后皇后来了,带着一位少年。想来那就是太子殿下陈引翼,相传其颇有仁德之风,甚于扶苏。

      门再次被打开又关上,不一会太子殿下推门出来,看到陈允诚,便笑着向他走过来。

      门内是姑侄亲密。皇后拉住衰弱太后的手,垂下几颗泪来。

      刘容与:“姑母如何弄成这样子,前些年叫姑母注重身体,姑母总当耳旁风。”

      太后:“咳咳,老了,老了,咳咳……”

      刘容与忙帮太后拍背顺气,说道:“姑母福寿绵长,此次定能安康的。”

      太后听罢只是笑了笑,拍拍刘容与的手,说道:“你可知我为何叫翼儿先出去?”

      刘容与:“姑母适才说怕过了病气与他,我想,姑母是有话想对侄女说罢。”

      太后:“不错。我要与你讲的是四殿下,允诚那孩子愈发心思深沉,咳咳,恐坏大事,如不能用……”

      太后没有说完,只是在刘容与手心写下一个“杀”字。

      刘容与忙惊道:“姑母,这如何使得?”

      太后:“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此番我若西去,翼儿能依靠的便只有你这个母后,和他舅舅刘尧了。尧儿总不及你心思缜密,你须得仔细为翼儿打算。”

      刘容与:“……姑母受上天庇佑,定然会安然无恙。”

      太后:“咳咳,我今日说的你且好生记住,断不可再任性,咳咳……”

      门外是兄弟孝悌。太子拉住正欲行礼的陈允诚,道一声“免礼”。

      太子:“你一直住在行宫,平日里也没有机会来往,近日皇祖母身子不适,恐疏忽了你。”

      陈允诚:“多谢皇兄关心,宫中不曾疏忽于我。”

      太子:“你我兄弟之间,不必如此拘束。可依梓桐与辛夷一般,唤我太子哥哥。”

      陈允诚对太子突如其来的善意搞得有些莫名,但还是从善如流地叫了一声“太子哥哥”。

      太子十分满意地摸摸他的头,又替他紧紧披风,说道:“这料子好是好,终究不是时兴的款式,待你回到宫中,我再命人给你做套新的。”

      陈允陈茫然地点点头,自皇祖母冷淡他之后,行宫中便不再每年为他照着京城时兴款式缝制披风。想来近年皇祖母身子每况愈下,也是顾不上他。

      回宫后陈允诚才知道,只有几个公主唤太子为太子哥哥,其他兄弟都唤其皇兄。太子这是占他便宜呢,但他也乐得叫一声太子哥哥。

      再后来,行宫中来了很多人。皇帝,皇后,妃子,重臣,还有他那几个兄弟姐妹。陈允诚跪在几位皇兄旁边。终于寝殿的门从里面打开,大太监高呼一句,“太后薨。”

      跟着几位皇兄,陈允诚伏在地上,听着群臣妃子的哀呼,他才意识到陪伴他多年的皇祖母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已然穿了几日麻布衣服的陈允诚在偏殿吃梅花酥。正殿中,皇帝正与重臣商议陈允诚的去处。

      吏部尚书何世平进言道:“臣以为应交予皇后抚养,后贤明有德,又是四殿下嫡母。加之皇太后与皇后系姑侄,四殿下天然与皇后亲近些。于情于理都宜交予皇后抚养。”

      几位臣子跟着附议。皇帝也觉得有理,但想想皇后那个冷硬性子,他不禁在心里摇了摇头。还有她那根深蒂固的门第之见这些年并无改变,且有愈演愈烈之势。再说皇后素来与太后亲近,如今太后新丧,皇后估计是没有心情带孩子。交予皇后……如今恐还是不妥。

      皇帝说声好,又看向其他人说到,“你们怎么看?”

      户部尚书苏长青道:“臣却以为宜交予贤妃,四殿下生母系贤妃宫中之人,按旧制应由贤妃抚养,可惜当年贤妃娘娘病弱无法抚养小殿下。如今贤妃娘娘玉体无恙,四殿下回宫后自然是该由贤妃抚养。”

      皇帝想着,贤妃的身子确实比前些年好了不少,又是温婉的性子,容易与允诚亲近。氿嘉、辛夷与允诚年纪相近,相处起来也更融洽。皇帝心中有了决议,但在作出最终决定之前,他转头看向刘尧,问道:“国舅怎么看?”

      刘尧顿了顿,说道:“皇后娘娘如今教导太子殿下劳心劳力,恐无暇再照看四殿下。臣也以为交予贤妃最是得当。”

      这一番话说得皇帝心中很熨帖,他说道:“那就依你所言罢!”

      众臣俯首作揖,齐呼:“陛下圣明。”

      陈允诚这边得到消息,仆从们正进进出出忙活着帮他搬运行李。

      他看向奶娘,说道:“奶娘,他们说我要去贤妃娘娘宫中。”

      奶娘向来明白小殿下的心思,这是在为回宫担心。看着这个自己养大的孩子,她也是想帮衬着他,可惜她身份低微,宫中还会有别的活派给自己,无法顺从自己的心意继续陪着小殿下了。

      想着当年出宫时贤妃特意塞来的银钱,还有在这些年差人送来的吃食衣物,也算是有心了,奶娘开口道:“小殿下不必忧心,陛下定下的自然是好去处。”

      陈允诚点点头,又问到:“奶娘便不能跟我一起入宫么?”

      奶娘笑着打趣道:“小殿下长大了,也就不再需要奴婢了。怕是小殿下入宫要不了几日,便将老奴忘记了。”

      陈允诚没有说话,只是坐在炕上看着奶娘,最终他伸出手抱住奶娘。奶娘身子一僵,转而却是稳稳抱住他,拍拍他的背,絮絮叨叨地说:“小殿下当心摔着,老婆子我能照顾殿下这么些年已经很是感激了。”

      陈允诚长舒一口气,若是奶娘也躲开他,跪下大呼几声“恕罪”“惶恐”,他才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好在奶娘稳稳地抱住了他,他将脸埋在奶娘的肩膀蹭了几下,很是满足地笑了。

      皇帝一行启程回宫当日,行宫又静下来了,正如陈允诚记忆中那样。陈允诚环顾雅致的行宫,只觉得一阵荒凉,终于他转身在仆从的服侍下登上马车。

      大太监附在皇帝耳旁说着什么。皇帝神色几转,目光移到陈允诚所在的马车方向便不动了,看着他的小儿子坐上马车。他开口道:“既是大不敬,处置掉便是。虞如意,这事就交给你去做,莫让允诚知晓了。”

      大太监应答一声,便退下向仆从吩咐着什么。就在皇帝一行车马离开行宫之时,才擦干眼泪收拾行李归家的奶娘圆瞪着眼睛,缓缓倒下了。她好像想说什么,终究是没能说出,字句在唇齿间饶了绕,又消散于风中了。

      执明三十四年春,皇太后于行宫驾鹤西去,陈允诚被接入贤妃宫中。

      执明三十五年,安家老爷安和昭邀请了几位友人,在湖心亭办诗会。安府虽然没有繁复华丽的装饰,但胜在闲适怡人,正如那水墨山水画一般,不加色彩却叫人心向往之。在安府后院辟一个湖,建一座亭,题一首诗,这便是极让人向往的去处。

      安景行跺着小脚,拽着侍女媛媛的手,喊道:“娘亲,快些,再快些!”

      媛媛打趣到:“小公子这般着急,莫是要去见心上人?”

      安景行涨红了脸,明明是去赶大人们在湖心亭的诗会,哪里来的心上人。他嘟起嘴,先是看向娘亲,安夫人笑着移开目光,并没有训斥媛媛的意思。他又将目光投向嬷嬷,嬷嬷还在咧着嘴笑他哩,他无助地垂下头。

      嬷嬷是跟着娘亲入府的,平时在府中总是前呼后拥,趾高气昂的,一点都不谦逊,安景行不理解母亲为什么这么喜欢她。只是后来冒着危险将安景行带出府的,便是这位趾高气昂的嬷嬷。

      安夫人终于开口道:“好,我们快些,不让你兄长他们赶超了去。”

      小路的尽头是湖心亭,兄长们早已到了,或坐或立。大哥和徐淼哥哥估计又是对什么意见不一,正争得面红耳赤。见安景行与夫人到了,兄长们停下讨论,作揖叫一声娘亲。很快,又再次热火朝天起来。

      安和昭手中拿着诗卷,靠在柱子上,很是一番魏晋风流。他走过来先是牵了下安夫人的手,又一把抱起安景行,乐呵呵地说到:“让爹爹看看又重了些没。”

      安景行可还没忘此行的初衷,说到:“是重了可以听诗,或是轻了可以听诗?”

      大家都被安景行的话逗笑,他这么有趣,也难怪谁都爱逗他一逗。安和昭四下看看,也无奈地笑了,他对这个活宝真是服气了。

      安和昭说到:“好好,来给我们景行念诗。”

      欢声笑语间,安府的时光悄然流逝。当时只道是,岁月好,合家欢。却不论,世间好物不坚牢,琉璃易碎彩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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