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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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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司令府就响起了打麻将的聒噪声。
这群养尊处优的达官显贵们平日里忙得不得了,今天约好去这位老板府上跳舞,明天约好去那位军爷家里搓麻将,再过两天约着一起去个什么八大胡同里谈个涂满胭脂香艳十足的“商业机密”。他们最忙事情的就是在老百姓们日出而作的时候去各种场合与各个显贵们联络感情,在日落而息的时候粉墨登场纸醉金迷。
这不,今天该轮到曹司令府上了,只是今日不巧,曹司令一大早得到消息,率领着大批部队前往东北支援,只留下沈修一人在府上待客。
“八条子”沈修坐在轮椅上随手打出一张牌。
“二筒”
“胡了!”周老板笑脸嘻嘻地收钱,一边收钱还一边替沈修惋惜,“啧,沈老板啊沈老板你今儿个咋老是输?可别是故意让着我们的吧。”
沈修轻轻一笑,缓声自嘲道,“我倒想赢来着,可这手气偏偏不听使唤。”
“怕不是今儿曹司令不在,咱沈会长心猿意马了吧?”身旁的一位商会成员随口调侃道。
曹佩笙也不是一次两次带兵增援,近些年来国内不太平,曹佩笙外出的频率就更加频繁了,即使身处后方,可这毕竟是战场,岂能是儿戏?之前有一次被子弹打中肩膀,险些伤及性命,还好抢救及时,但是却留下了一辈子的后遗症——每到打雷下雨的日子,肩膀就会钻心地疼。每次旧伤复发的时候,沈修看着曹佩笙脸上的冷汗都心疼不已,只能吩咐下人做个汤婆子放在肩膀上缓解疼痛。此次远行生死未卜,前方凶险万分,身体也有旧疾,沈修怎能不担心?
沈修刚想回答就瞥见从门口进来的冷蝶,顿时心生不快,脸上的表情也冷了几分。
冷蝶刚一进门就有几个老板凑上前去嘘寒问暖,他微笑着一一回应,谈笑风生,应付完这些人后他向着沈修走了过去。
沈修故意假装没看见,继续打着手里的牌,其余人见状纷纷暗中倒向了沈会长的阵营,都对冷蝶视而不见,留下冷蝶独自窘迫地站立在一旁。刚刚还似看见旧情人的老板们立刻转变了风向,虽然不知这冷老板何时招惹了沈会长,但是没人会在这种时候偏向一个对自己不构成利益的戏子身上,这几位老板灰溜溜地远离这块是非之地,到一旁的牌桌上继续玩儿牌。
上午的时光总是过得匆忙而散漫,快到中午时分,沈修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膀,抬头看着站在旁边的冷蝶,他们玩儿了多久牌,冷蝶就在旁边站了多久。
沈修笑着开口道,“哟,冷老板来了,怎么你们也不吱个声儿?来,冷老板来玩儿两局?”
仆人从一旁端了个椅子放在冷蝶身后,冷蝶点了点头道谢随后坐了下来,低着头回应道,“冷蝶刚学会这个,还不太熟悉规则,怕扰了各位爷的性质,就不参与了吧。”
“冷老板是北平首屈一指的旦角儿,不如唱个《十八摸》给各位老板们玩儿牌助个兴?”沈修有意调侃道。
牌桌上的老板们一阵唏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出声。
这民间小调《十八摸》乃是讲的那男欢女爱的事情,多是在胡同里常常听见,有时客人们会点来调|情助兴。
冷蝶呼吸停滞了一秒,缓缓呼出一口气后点了点头,细腻悠扬的嗓音唱着软糯绵长的小调从牌桌上传来,众人一边惊讶一边欣赏着。
陆老板手指在腿上打着节拍,一双隐藏不住的色迷迷的眼睛赤裸裸地盯着冷蝶,似乎是在满足着自己淫邪的想法。
沈修看着冷蝶微怔一会儿,本来没打算真让人唱,只是想让人下不来台而已,没想到冷蝶竟然直接开了口,计划被更加完美实施的沈修并没有想象中的得意高兴,反倒是有些唾弃自己刚才的行为。但是这个时候喊停有略显得失了面子,于是沈修故作镇定地继续玩起了牌。
一旁的祁老板看了眼时间,连忙说道,“沈老板,这时候不早了,我一会儿得走了,最多再来一局。”
沈修不解地看向牌桌上的祁慧宏,疑惑地问道,“祁老板今天怎么走这么早,平时少说也得是坚持到晚场再走的。”
祁慧宏双手向外一摊,无奈道,“今儿午饭约了赵老板谈生意。”
冷蝶适时止住了嘴,静静观察着。
“北平两个赵老板不都在这儿吗?一会儿给你们专门安排个房间便是,何必再出去?”沈修打趣道。
祁老板咯咯直笑,回道,“不是这两个,是赵清赵老板,才来北平不久,据说背后有洋人撑腰,好像……好像还和最近传闻中的那个买办有着什么关系。”
沈修拿牌的手一顿,沉思片刻后道,“哦?难怪最近我看着市面上多了许多便宜的洋货,导致厂里的许多布匹滞销,想必就是这位赵老板捣的鬼了。”
祁慧宏用手指挠了挠人中,想给刚才的自己一个大耳瓜子,就不该多嘴。这瓜田李下的场合着实很难不叫人怀疑他对商会的忠心,与洋人合作的商人合作等于是间接与洋人合作,这种背叛的行为该被拿去浸猪笼了都。他为自己紧紧捏了把冷汗,赶紧想了个话题岔开对赵老板的攻击。
“对了沈会长,听说昨儿个晚上冯老板死了。”祁慧宏压低声音凑近了说道。
果然在沈修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惊讶的表情,几秒后,沈修面露凝重地问,“好好的人,怎么死了?”
“听说是猝死的,舞会快结束的时候冯太太在书房里发现冯老板死在了座位上,脸都憋紫了。”
陆老板在挑弄戏子的同时分神补充了一句,“听冯太太讲,她昨儿个晚上听见丈夫在书房里发飙,嘴里一直吼着反贼、走狗、高利贷、要逼死谁谁谁什么的。”
“哦对了,你们猜昨晚上还有谁去了冯老板府上?”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陆老板神秘兮兮地说道。
沈修沉默地盯着他,其余人摇了摇头。
“昨晚去了两个没有被邀请的人,一个是赵清,另一个据冯太太说,就是那位传言中初来乍到的买办——贺知行。”陆老板说完扫视了众人一眼,看着一群老板目瞪口呆的表情有种说不出的得意,紧接着继续摇头晃脑地讲道,“这两人和冯老板单独约在书房见面,冯太太就是在书房门口听见的,而且这冯老板也是死在书房的。”
听陆老板说完,祁老板差点没一口咬到自己的舌头,赶紧撇清自己和赵老板的关系,自证清白。
沈修只觉得陆老板在一旁吵得耳根子疼,打断了陆老板的喋喋不休,问道,“祁老板,你方便透露这赵老板找你谈的是何事吗?”
急于示忠的祁老板立刻一五一十地把他和赵老板的事情说了出来。
这赵清也刚来这北平半年有余,根基尚不稳固,需要更多的土地置办工厂,但是北平地皮有限,于是赵清就想着能够通过购买其他人手里的土地获得开厂的条件,这不,刚好就找到了祁慧宏——北平有名的大地主。
沈修静静地看着祁慧宏,在思考些什么,其余人不明所以地揣测着。
冷蝶突然冷不防地出了声,细声说道,“莫不是冯老板和这贺知行有什么利益上的纠葛?”
陆老板笑了一声,说道,“这不明摆着的么,我们难道还看不出这贺知行肯定是冲着冯老板的钱去的吗?冷老板还是好好唱你的戏吧。”说完,他在桌子地下将手搭在冷蝶腿上慢慢揉搓,脸上倒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冷蝶微微莞尔,不着痕迹地往外退了退。
“贺知行和赵清二人刚涉足北平,人生地不熟,但背后有洋人担保,所以他们有足够多的银两借给咱北平的各位老板,以达到笼络各位的目的,顺其自然地带着洋人的钱融入了我们北平的商会。他们要赚咱们中国人百姓的钱,首先得有地才能办厂,因此他找到了冯老板谈生意,想热络冯老板乘机捞走几块地皮。”沈修声音温柔优雅,却字字透露着威胁与警惕,他沉了口气继续说道,“冯老板在北平的地皮与祁老板不分上下,贺知行此行的目的恐怕就是逼死咱商会的冯老板,来得到冯老板手里一亩三分地,这么看来这冯老板的死跟贺知行脱不了干系,换句话说,这姓贺的怕是专门来给咱商会来整下马威的。”
沈修说完环顾了一眼四周,各位老板的脸色如意料之中难看,目的基本达成。
好的决策者就是永远都能拥有数不完的底牌,如何打好手里的牌是一门学问。枪打出头鸟,决策者永远不可能将自己放在打仗的最前线,他们只需要站在绝对的高处指挥,让下属往自己设计好的方向冲锋陷阵即可。在这件事情上,即使他同样看不惯这替洋人赚中国百姓钱的走狗,但他不可能出头,这对自己百害而无一利,到头来还会被这些个老板们反噬,而最好的策略便是激发这些老板内心抵抗,牢固战线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找到一个共同的敌人,挑拨的成果就是,贺知行成了整个北平商会共同的敌人,这今后的路恐怕是举步维艰了。
祁慧宏在牌桌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谨慎地询问沈会长的意见,“沈老板你看我这约到底赴是不赴呢?”
沈修有意提醒道,“鸿门宴你是赴还是不赴?”
祁老板福至心灵,立马让仆从去回绝了赵清,继续留在这里陪沈会长打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