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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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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蝶一惊,心中暗道不好,快速判断着沈修的话,略微思索几秒后回道,“多谢沈公子赏识,若是沈公子邀请,冷蝶必当应邀。”
按照平时遇到的这种令人骑虎难下的情况来看,最好的的办法就是顺其自然,顺水推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作为则是上策。
曹佩笙注意到沈修放在腿上的手指有些僵硬,他也没想到这冷蝶竟然敢应下这“鸿门宴”,看样子沈修是把这个冷老板的话当作了示威,心里顿时后悔的情绪腾升。
周老板意识到情况不对劲,一直以眼神示意陆启商,得到暗示的陆老板随口胡诌了个理由,两人脚下生油一溜烟儿就撤了,留下这三位面面相觑。冷蝶自是知道多说无益,多行不义必自毙,一直保持缄默。
沈修看着周遭十分不痛快,难受得呼吸有些不畅,身体在轮椅上出现轻微的颤抖。曹佩笙见这症状就知道沈修的旧疾又要复发了,二话不说一把捞起眼前纤细的身子从轮椅上抱起来转身就往楼下走,临走时还不忘回头警示冷蝶一眼,触及到曹佩笙凌厉的眼神,冷蝶下意识往后缩瑟。
谨小慎微,看来还是没能逃过得罪了这二位爷。
沈修被抱着轻放在车里,曹佩笙跟着坐上了车,疾声对司机吩咐道,“找条近路回家。”
冬日的北平昼长夜短,仿佛才跟白天打了个照面就准备着迎接漫长无尽的黑夜,此时太阳已经慢慢没入了西方的山脚,只露出淡淡的余晖显示自己存在过的痕迹,倒是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冷风更加的变本加厉,伴随着汽车不鞭笞着路边的枝桠,一路上都能听见树枝狰狞的嘶吼声。
冷风刺激沈修颤抖的身体恢复了平静,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耷拉无力的双腿,眼神逐渐恢复往日的温柔,他看着车窗外模糊的景象思绪开始慢慢涣散。
时间开始倒转。
腐朽的味道弥漫都在老宅的各个角落,宅子里的每个人都在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地完成着周而复始的工作,高高的屋檐笼罩在四周,让人压迫而窒息,仿佛这不是生活的屋子,而是一辈子的囚笼,将每个人都禁锢在阶级的笼子里,暗无天日,垂死挣扎。
他逃离了那如行尸走肉般的八股老朽,独自一人来到后院玩耍,他看不清院中的仆从,因为每个人都佝偻着身子,低着头,就连拘礼也是耷耸着头。没有同伴,也没有活人气息,就算宅子里挤满了人,也是如同死寂一般,悄无声息。
他抬头望着高高的屋檐,心下一横,趁着月黑风高,悄声攀上高墙,蹑手蹑脚翻了出去。一个人走在空荡的街上,夜深人静,奇怪的是他竟不觉得可怖,反倒是有种逃出深渊的轻松。
深更半夜,寻常家里早已熄灯入睡的时间,除了街旁的一盏散发微弱光芒的路灯外,罕见地在不远处依稀看见一处飘忽的光,他悄悄走近,发现是一户打铁人家的孩子正点着一盏煤油灯在庭院外,用烙铁雕琢着什么东西,估计是怕被爹娘发现,所以趁着他们熟睡,蹑手蹑脚来到外面捣拾。
这人看着比自己年纪大不少,已经开始抽条儿的少年雏形的模样。他屏气凝神看了好一会儿,做雕刻的孩子终于忍不下去了,头也不抬地小声问道,“你盯着我做什么?”
突然有一种干坏事被现场抓包的窘迫感,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呆杵在原地。
少年抬头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家伙什,手往沈修面前一递,笑着说道,“行了,送你吧。”
沈修不可思议地双手接过少年捏塑的小兔子,虔诚地放在手心观赏,晌久,才轻声道了谢。
“你精心雕的小兔子,不要了吗?”
少年笑着挠了挠脑袋,憨声说道,“其实我在练手,我还做了好多,这个也不算很成功,你想要的话明天我拿些来给你。”
沈修眼神中闪烁着自己未曾有过的光芒,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点了点头。
那日的约定,是他腐烂生活中的一星的火苗,将束缚在自己身上的藤曼正一点一点地燃烧成灰烬。
曹佩笙抬手将车窗内的车帘拉上,沈修神离的思绪才渐渐收回。
沈修歪头靠在曹佩笙的肩上,小声说道,“佩笙,今年是未羊年,给我雕一个羊吧。”
等了半天见没有见到他想要的反应,他抬起头盯着曹佩笙,等他一个回应。
良久,才听见曹佩笙从喉咙发出一声短促且低沉的声音,“嗯”,这算是同意了。
曹佩笙扭过头看着窗外,让人看不清表情,也不知道是在难过还是生气,他不在意,沈修更是不敢去在意。
天琴东郊公馆此时正歌舞升平,华灯初上正是这群达官显贵们夜生活的刚刚开始。跟随着慢节奏的舞曲摇摆着身姿,在暧昧不清的氛围中抛弃世俗与规则,放浪形骸于大厅的中央,冯远邀请一大堆志同道合的少爷老板们及时行乐,悠哉乐哉。
贺知行带着赵清刚踏入公关的瞬间,奢靡华丽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不得不在心中暗暗感叹,这东郊公馆好生气派,随随便便一件装饰存在的年龄都得是百年起步。
冯远老远就看见进来的贺知行,马不停蹄地过来,当着所有贵宾的面向两人连忙道歉,说自己有失远迎,倒是给足了贺知行面子。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话还真在理。虽然贺知行此次前来的主要目的是来追讨这冯老板欠下大半年的债,前不久赵清来谈过,被这人给糊弄过去了,贺知行决定这次亲自出马,但是看到冯远这伏低做小的态度,也没有当着这众多人的面讨债,而是让冯远找了个安静的房间谈谈这来回拉扯了的大半年的结果。
冯远把两人带到了二楼的书房后,轻轻关上了房门,深吸一口气,转身邀请二人坐下。
贺知行开门见山地说道,“冯老板,咱们也不兜圈子了,今天我们来来的目的想必您也清楚,俗话说这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吗不是?”
冯远一边擦着冷汗一边陪笑着说道,“贺先生,我当时也是一时糊涂,向你们借了那么大笔钱,结果生意不但没做成,现在还欠下了一屁股债,贺先生啊……”说着说着眼角自然地流出两行眼泪,倒是应景得很,他强行忍住哽咽继续卖惨道,“贺先生啊,我知道您大人有大量,你看我这上有老下有下的,一大家子人全都眼巴巴地等着我养活呢,您行行好,放过我们成吗?”
贺知行冷眼看着冯远的表演,不动声色地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八点三十分,还有时间和他扯。
冯远见人没有对自己的“身世”感到同情,在心中冷哼一声,伸手擦了把眼泪,软硬皆施地继续说道,“贺先生,我也知道您替洋人做买卖也不容易,这世道谁又能活得容易呢?不是我不想还,只是你们定的利息太高了,这样,我把存在行库中的钱全部拿出来还债,您看成吗?”
贺知行沉默片刻,目不斜视地盯着眼前痛哭流涕的人,眼神中带着一丝绝情,沉声说道,“冯老板,我借贷的利息仅高出寻常洋行的十分之一,借的时候果断,还的时候怎么嫌高了?还有,你行库中的钱足够还上本金吗?冯老板,这夜夜笙歌的日子可还过得自在?有钱风流快活,没钱还债,颠鸾倒凤的时候还记得你那糟糠之妻?赌场挥毫的时候还记得你的上下老小?”
一连串的质问步步紧逼,搞得冯远脸色涨红,半天没憋出个词儿来,良久,他把脖子一横,绝望地说道,“我这里的情况就是这样,贺老板,我冯远别的没有,只有这贱命一条,要的话你尽管拿去!”
赵清一个没忍住张口便道,“厚颜无耻!”
贺知行抬手止住了赵清的发言,不愿多说,只是善意提醒道,“想必冯老板也知道我和洋人合作,惹怒了洋人,谁也保不住你,冯老板您自己掂量着吧,给你十日时间。”说完,准备起身离开。
冯远眼看着自己硬泡软磨没起到一点用处,干脆破罐子破摔地道,“贺知行,你就是个卖主求荣的卖国贼!走狗!别以为你有洋人撑腰就能翻了天了,在北平这地界儿还没你能说话的份儿,今天你就算是逼死我了,明天也会有千千万万个冯远跟你这洋狗腿子斗到底,你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你这么个王八羔子,反贼!逆贼!还放高利贷,帮着洋人欺负中国人,简直禽兽不如!”他一口气将话全部吼完,猛吸了几口新鲜空袭,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有点心悸。
贺知行背对着冯远,面无表情地说道,“多谢冯老板抬举。”
说完,贺知行带着赵清离开了书房,打开门的时候还差点撞上了正在门边趴着听墙角的冯太太。被当场识破的冯太太表情尴尬地笑了笑,贺知行点头问候,冯太太只得将人送至门口,待人离开后方才松了口气。
冯远怒吼完后心跳猛地加剧,心脏迅速收缩,他艰难地捂住自己的心口,瘫软在椅子上,脸色瞬间变得青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