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陆、周二人没有料到曹司令会来,感到诧异的同时也在内心默默想好了一套完整恰当的说辞,不愧是商业场上的老手,时刻都准备着阳奉阴违。
曹佩笙上了二楼走到沈修身边,没看陆、周两人一眼,只是拿起沈修的茶杯自顾自地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喝完放下杯子顺手将盖在沈修膝盖上略微下滑的褥子往上提了提,拢紧了些。
看到这情景,陆、周二人准备好的措辞在嘴边瞬间拐了个弯,陆启商暧昧不清地说道,“曹司令和咱们沈会长的感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真叫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着实羡慕一番。”
曹佩笙从旁边随手扯了把椅子过来坐下,解下腰上的硬家伙,啪,一声扔在桌子上。
对面两人身体不由得一颤,冷汗不停的往外冒,连忙拿出手帕一边擦汗一边陪笑着。
沈修忍俊不禁,伸手遮住嘴轻咳一声缓解笑意,看了曹佩笙一眼。
曹佩笙说话向来不喜欢兜圈子,对于自己看不上的人,他说出的话不管是否会让对方难堪,但求自己畅快便是,因此众人平时和其打交道时都十分小心翼翼,生怕会给自己弄得下不来台。
果不其然,曹佩笙挑着眉,张口便冷声笑道,“二位今日好大的面子,令这沈公子竟佛了我的面子来这里陪你们看戏子唱戏,倒是让我这粗人也来瞧瞧是什么好戏。”
这两个人一直在他的黑名单里从未被除名,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他们准是不怀好意的。
眼前的两人心里七上八下的,今日本只打算暗中逼一逼沈修,没想到惹上了曹佩笙这尊大佛,一时间没摸清楚这曹司令的脾气,两个巧舌如簧的老狐狸支支吾吾半天愣是没能开的了口,顿时感到口干舌燥。
安静的席位间只剩下香料燃烧成灰烬后细微的悉索声,空气中飘荡着的沉香,被外面强行灌进的冷风稀释得几近荡然无存。北平的寒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肆虐的缝隙,它任意穿过墙瓦,变换各种姿态溜进人的衣服里。楼外的乞丐们看着街上稀少的行人发呆,不时会有几辆洋车从眼前飞驰而过,卷起飘在空中的雪花连同寒风一并刮在他们的脸上,让人忍不住狠狠打了几个寒颤。
乞丐们看着一辆黑色洋车缓缓停在了镜缘楼前,紧接着,一个穿着洋装的年轻人从车上跳下来,走到戏楼小二面前似乎是在说着什么,听不大请,他们倒也不在意。
赵清下了车,强势的西北风便猛地一股脑鱼贯而入地窜进领子里,他对着手哈了口气,将薄薄的围巾拉至耳朵边,把大半张脸埋进其中,试图减少身体热量的散失。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来到楼小二旁边,瓮声瓮气地询问道,“小先生,这里听戏需要买票吗?”
小二好笑的上下打量了眼前这人一眼,洋装傍身不说,头发上还抹着发蜡,长得还算精瘦秀气,俨然洋人的装扮,不知道又是从哪里留洋回来的富家少爷。他抖了抖身上的灰,抬头斜眼望着赵清,说道,“您搁外边儿回来的吧,瞅着可不像咱这地界儿的。”
“嗯,听闻冷蝶是这北平最好的旦角儿,我们不知是否有幸……”赵清还没说完,就赶紧吸溜了一下即将顺流而下的鼻涕。
小二不胜其烦地打断了眼前人完整的恭维陈词,讪讪地开口道,“甭说这北平了,放眼全中国,这冷老板也是首屈一指的绝。但是这位爷呐,想听这位角儿的戏可难着呢,别的不说,光是想得到这票座儿您可都得大费一番周章,更别说今儿个了,嘶,虽然空着座儿,但您啊,可就甭想了。”
“今天是发生了什么事,有空座也不能卖票?有钱不给赚,这没道理。”赵清努力控制住被冻得发抖的腿,稳住身形,不解地问道。
“今儿个啊,咱北平的陆、周两位老板可把场子给包圆儿了,曹司令刚也才进去不久,这军爷身上可带着真家伙拾儿,咱可不敢惹,话说这曹爷啊,还真是个乱世枭雄。”小二摇头晃脑地说着,把打点行当的活儿忘得一干二净,越说越起劲,最后干脆从旁边搬了个凳子坐着讲,全然不顾眼前人的死活。
赵清站在寒风中要死要活的,出于社交礼仪,他静静地等着此人讲完。
“这故事啊,还得从当年的军阀混战开始讲起。曹司令还不是曹司令的时候……”刚开了个头就神秘兮兮地往身后瞧上一眼,生怕被人发现了似的,然后继续故弄玄虚地说道,“当时的他啊,不过是跟在西南大头——李大帅身边的一个小喽啰,因为胆识过人,有勇有谋被李大帅提拔当了个中尉。短短几年之内,不知带这位爷用了啥法儿,在军中可谓是步步高升,最后愣是干掉了李大头,自己弄了个土皇帝来当。刚谋朝篡位,根基未稳,这位爷就带着自己的金屋藏娇向东北进军,直逼北平。”
赵清估摸着这话痨子快说完了,赶紧及时止损将他想继续讲下去的话给截胡了,“这么说来这曹司令还真是个传奇人物啊,今天既然无缘听到冷老板的天籁,那我们改日再来。”
小二对刚才被打断感到不满,及时地表现在了语气上,“哼,改日?我们冷老板忙着呢,我估摸着,你怕是明年也等不上座儿!”说完两鼻孔一齐呼出白气,将手揣在大棉袄子里,脑袋转向一边不再看他。
赵清无奈地扭头看向了身后车上坐着的戴帽子的男人,只听见那个男人从车内传出磁性沉稳的声音,短短两个字“走吧。”
“好的,贺先生。”赵清搓了搓手,拉开车门,坐回了车里,带着一身寒气。
贺知行看了赵清一眼,随后脱下了自己的皮质手套递给了他,赵清好不感动地看向贺先生。贺知行低低一笑,抬手轻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对着司机说道,“去天琴东郊公馆,会会冯老板。”
戏楼内,冷蝶的出场暂时缓解场面的焦灼,陆、周二人在内心暗暗松了一口气,不自在地笑了两声。
陆老板的仆从把人从后台请了过来,众人倒是第一回看清了这冷老板的庐山真面目,果真是诠释了什么叫做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戏台子上的粉面青衣,浓妆艳抹叫人看的亦真亦假,去了妆后的冷蝶清丽可人,清秀中却带着男儿本身的气色,当真是阴阳相调,刚柔并济,和这张脸相比才恍然原来胭脂不过是俗粉,玉石终究是玉石。
长年累月游离在各种达官贵人之间,最重要的就是得学会察言观色,生活的环境让他们早已洞察□□,只有长时间混迹风月场所,才知道逢场作戏的贵人们有多么虚伪可怖。冷蝶五岁被卖入戏班子,贵人们喜欢什么,想要什么,这里面的门道他早已摸得一清二楚。
沈修抬眼望向冷蝶,余光却一直观察着身边的曹佩笙。
曹佩笙靠在椅子上看着缓步走过来的冷蝶没有说话,从面相上看不出是喜是怒。他向来对这种风月场合的交际花不感兴趣,除了脏就剩下了骚,干的尽是些床上的活儿,除了某些迫不得已的情况之下,他定是不会碰的,打心底的排斥。
周老板两眼放光地紧盯着人不放,让人赶紧坐过来。冷蝶低头走过来向座儿上的老板们微微欠身,安静坐在周崇身边,一颦一蹙间尽显柔弱妩媚。
沈修看看冷蝶又看看周崇,轻酌一口茶,随后缓声说道,“冷老板的好嗓子当真是老天爷给赏饭吃,台上的虞姬可真是演到人心坎儿上了,一时竟忘了这里是戏楼而非垓下。”
以眼前这位沈老板和曹司令的关系,自己是万万不可能在这两人面前邀功自吹的,无论是谁偏向自己,无疑都将自己至于不利的境地,冷蝶对沈修莞尔一笑,轻声谢过,及时住口避开二人而不谈。
“可惜了,刚刚来迟了,错过了冷老板的曲儿。”曹佩笙漫不经心地说道。在曹佩笙的眼里,戏子和满香楼唱曲儿的没什么区别,所以这里没有贬低冷蝶的意思,只是单纯觉着没区别。
将红角儿的登台比作窑姐唱曲儿,即便是戏子,也多多少少觉得有些受辱了。冷蝶一时晃神,忘了与曹、沈二人保持距离,开口便道,“没能被司令听见是冷蝶无福,若是司令感兴趣,冷蝶哪天定亲自登门为您唱曲儿。”
沈修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僵硬,还没等曹佩笙开口,他下巴微抬看着冷蝶冷声说道,“不必等哪天,不如就明天好了,冷老板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