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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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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年,临近年关,北平猎猎的风比平日来得更加急促。
路边的乞丐们蜷缩在犄角旮旯里瑟瑟发抖,不时用袖子擦擦流下来的鼻涕,面如死灰地翘首盼望着好心人的施舍。
在万物凋零的季节,能给人一丝慰藉的唯有那冷蝶的凤吟鸾吹。
楼内的戏台上冷蝶柔软的歌声让座位上的几位看客们啧啧称叹,沈修沉浸在台上的戏里戏外中,若无旁人地闭上眼睛静静享受,用手指敲打着曲子的节奏。
曲终人散的时候,他才缓缓回过神来,睁开眼睛,用余光扫过身旁的两人,依旧沉默不言。
坐一旁的周老板看不下去了,没耐心地出声问道,“沈老板,您是我们北平商会的会长,一言九鼎,您不开这金口,我们哪敢轻举妄动?”陆启商这老狐狸刚才没说话,等着周老板说完了才跟在后面轻声附和了一句,“是啊是啊。”
沈修抬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商会这两位焦急的老板分别斟满了茶水。周、陆二人互相对视一眼,相继止住了嘴。
要说这沈修,他和曹司令倒是有着那么一段惊世骇俗的暧昧情缘。据说这沈修和曹佩笙自幼相识,这沈修为救曹司令而被道路失控的洋车撞伤了脊柱,成了如今这半身不遂的模样。好在这曹司令知恩图报,将这沈修的下半辈子负起了责,常年累月地养在家中,这一来二去的感情渐渐深厚,乃至后来发展的暧昧不清,倒成为了世人眼中一段不可言说且心照不宣的孽缘,就着这二人的关系,旁人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多半会给沈修几分面子。
沈修不急不慢地抿了一口清茶,柔声劝慰道,“您二位也是商会的元老,这其中的厉害想必二位比我这个初出牛犊的晚生更加清楚,我怎么敢开这个口?”
好歹在商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什么人什么心性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如今国内外都不太平,商人想在这夹缝中生存实属不易,俗话说大树之下好乘凉,沈修家中恰巧就有这么一个能够呼风唤雨的“大树”。商行的老成员门正面临群龙无首的灾难性局面,曹司令的出现让他们立刻嗅到了保护伞的气味,这些成员们绕树三匝终于找到了这棵能够给他们遮风避雨的枝干可以依靠。而沈修凭借着与曹司令的关系以及其自身的实力,一年之内便成功登上了商会会长的宝座。
而这陆启商、周崇二人更是老狐狸中的佼佼者,在沈修刚任商会会长一职时,他俩首当其冲地送了一座用整根白桃木做成的财神爷聊表心意,据说价值连城,他们平时在生意场上更是左右逢源。而此时此刻此两人约沈修到这里来,他自是知道这两人葫芦里卖的不是什么好药,这听戏不过是个噱头罢了。
果不其然,沈修话音刚落,这陆启商就已经按捺不住地道,“沈老板,我们商行的生意可全仰仗着您呐,平时我们可尽心尽力地好生孝敬着您,假如这事儿您不做主,可别怪我说句不中听的,那我们可就离树倒猢狲散不远了啊!”说完还装模做样地扯了扯袖子往脸上揩了几下。
周老狐狸也应声拽起袖子擦了擦脸,立马装出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却透过袖子往陆启商那边瞟几眼,想根据陆老板的表演来确定自己的做戏时长。
沈修内心忍不住感叹道,不愧是两只老狐狸,一上来便给自己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按照他们的说法,如果自己不开口,那么所有的责任都得背负在自己的身上,真是凭空出现好大一个黑锅。恐怕让自己骑虎难下,逼迫自己做出决定就是今天这两个老狐狸的最终目的吧。
如今洋人势力高涨,国内的商业的确难以为继,甚至可以说是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以往靠着普通手工织布、茶叶、瓷器等发展起来的行业都在洋人的机器冲击下面临着土崩瓦解,国内商人手工织出来一匹布可能会花费十几天,而洋人的机器能够在一天之内织出三四匹,而且价格比普通商人便宜了三倍不止。
从古至今,士农工商,商人往往是被看不起的人群,而在洋人的打击下,这个阶层竟然逐渐发展了起来,这个动荡的年代,只要能拥有足够多的财富,就能过上普通人梦寐以求的生活。因此,买办——这个替洋人赚钱的群体逐渐壮大起来,与此同时,买办也在不同程度上威胁着当地商人们的生计。
这两年在沈修的谋划之下,当地最大的买办被逼得跳湖自尽,其在当地所占财产的立马被商会成员们瓜分殆尽,他们自然甘之如饴,尝到甜头的成员们一个个的更加唯沈修马首是瞻。然而前不久一个传闻却打破了商人们这短暂的春天,据说不久后将会有新的替洋人跑腿儿的狗腿子来这北平接任上一个惨死湖中的狗腿子。传闻言,这个即将到来的狗腿子背景可不一般,有洋人撑腰不说,手段更是十分了得,这才让这些猢狲们一个个都觉得如临大敌,马不停蹄地跑来想找沈会长想办法出主意。
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尤其是这位居高位者的决定,更是得慬言慎行。这沈修在商行的权力再大,也不可能去和洋人抗衡,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商人罢了,拿什么去和那群有着真刀真枪的洋人硬碰硬?与买办们过不去,等于直接动了背后洋人的蛋糕,属于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和他们拉扯,指不定哪天就死于非命了。这群老狐狸们这个时候想让沈修同意故技重施,让这位有后台的狗腿子重蹈上一任的覆辙,事情成功了倒还好说,倘若要是有个什么差池,这些个老狐狸们准得第一个把沈修扔在断头台上。沈修还没有蠢到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都还不懂。
沈修沉思了片刻,盯着手里精致的裂瓷茶杯,良久,头也不抬地说道,“我沈某对亏各位的支持,这洋人来势汹汹,这些天来我也宿夜难眠,只是这次的情况有所不同,还恕我沈某无能,只是这北平有我沈修一份财路也必然会分商会众多老板们一杯羹,若是谁愿脱离商会单枪匹马单打独斗,我也定当尊重他们的决定,绝不强留。”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在这件事上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谁要是再唱反调,就是跟他沈修作对,别的地方不好说,北平肯定是混不下去的。
意识到情况不对,对于沈老板这明里暗里的威胁,陆、周二人面面相觑,顿时感到无形的压力。两人暗自倒吸一口凉气,略显尴尬地忙示忠心给自己寻找个台阶下。
沈修继续给两人的茶杯里斟满,轻声说道,“陆老板,周老板好生喝茶,听戏。”说完,弯眼笑着看了两人一眼。
不得不说,沈修的眼睛长得是极为好看的,杏眼狐像,平时不笑的时候敏锐深邃,若是笑起来,婉转多情的眸子让人忍不住深陷其中,活生生一副褒姒在世的模样,一笑掷千金。
此时台上的虞姬正伤心欲绝地念着那至死不渝的离别绝唱,一句“君王意气尽,妾妃何聊生”字字揉进了血泪,虞姬手起刀落时的悲痛与不舍勾绕着观众的心悬,将这假虞姬活生生演成了真虞姬,戏幕落下的时候,陆老板一个没忍住将身上的值钱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全扔上了戏台子,这还不过瘾,还让身边的的仆人去后台等人卸了妆后将人给请过来。
沈修望着台上发怔。乱世浮萍的年代人人为求自保皆苟且偷生,虞姬的敢爱敢恨实在难得,跟着楚王东征西战,见惯了肉沫横飞的厮杀,为自怜自洁,最终顾全大局自刎而香消玉损。一代倾国倾城最终陨落,终究还是哀叹生不逢时。
这时,一袭军装的男人打破了西楼内片刻的宁静。
曹佩笙大刀阔斧地走进来,四下寻找,环顾了一楼空挡的座位,目光最终落在了二楼的贵宾席上。
在曹佩笙进来的瞬间,沈修眼底的叹息一闪而过,不留痕迹地隐藏起来,不知不觉中换上了另一套早已习以为常的温润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