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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爬床 昨儿晚上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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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语丝、柳青青赶过去的时候,园子里已经乌压压站了一地。似乎府上各房所有的婢女、媳妇都被召集起来了。别说是她们三等丫鬟这样的小喽啰,便是各房主子身边的二等丫鬟、一等丫鬟也都来了。
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正窃窃私语间,忽然有人道:“雨瑛姑娘来了。”
园子里立刻鸦雀无声。
周语丝知道,雨瑛是夫人身边的管事丫鬟。雨瑛年纪虽然只有十七八岁,但自从被夫人慧眼识珠提拔上来以后,处事雷厉风行,差不多的下人看见她,都如同老鼠怕猫。
雨瑛先是吩咐执事媳妇拿点名簿子点卯完毕,说道:“今儿召集大家,原是为了一桩事。”她吩咐一声,“把那贱婢带上来吧。”
两个婆子拖了一个满面泪痕的丫鬟上来。
雨瑛道:“昨儿晚上这贱婢爬床二少爷,夫人亲自吩咐,今儿当众处置。”
周语丝吃了一惊。
爬床二少爷?
她悄悄抬头向那个丫鬟看过去。
从她的穿着打扮来看,像是府里的二等丫鬟,生的伶俐。虽是脸上挂着泪珠,可还是掩盖不了俏丽的面庞和玲珑的身段。
那丫鬟朝着雨瑛扑通一声跪下,泪如雨下:“雨瑛姑娘,奴婢实在知道错了,今后再不敢了。求姑娘饶恕了奴婢这回吧。”
“知道错了?”雨瑛冷笑一声,“昨儿打扮得花枝招展往二少爷身上扑的时候,可曾想过错了?”她厉声道,“大胆奴婢!居然还敢在二少爷茶水中做文章,若非二少爷没喝,岂非着了你的道!”
周语丝越听越心惊,这丫鬟的胆子还真是大!紧接着她又听到雨瑛的喝令声:“先打二十大板!”
周语丝睁大了眼睛。
府里的板子她曾经见过的,每个板子足足二十几斤重。上回厨房里一个粗使丫鬟因为犯错,被打了十个板子,已经是皮开肉绽,在床上趴了整整半个月,后来好长时间走路都一直一瘸一拐的。
二十个板子!不死也半个残废了。
再看那丫鬟时,她已经剧烈地挣扎起来,却被两个婆子死死地按住拖到一边,用布条堵了嘴,当众施以杖刑。
施刑的是另外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两个人毫不手软,二十个板子打下去,血已经从那丫鬟衣服里浸透而出,人早已晕了过去。
这时,周语丝又听到雨瑛吩咐执事媳妇:“去通知宝成的娘。前些日子她一直求夫人赏个丫头给她做儿媳妇。如今可巧了,让她把这丫头领去吧。”
这个宝成,周语丝是听说过的。最近府上有十几个丫鬟,因为到了年纪,正在等着被指婚。从众人私下的议论中,所有人都怕被指给一个叫宝成的。据说那人吃喝嫖赌全都沾边,不但品行不端,还身有恶疾。
此语一出,丫鬟群中有些人轻舒了一口气,有人则瞧着那被打晕过去的丫鬟幸灾乐祸。
原本,依着夫人的意思,是要将这丫鬟当众打死以儆效尤的。谁想一大早绿依来见夫人,说是二少爷的意思是“小惩大诫即可,不要因这点小事生出人命”,夫人一向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是有些心慈的,她一方面不愿逆了儿子的意,另一方面又知道这一两年动爬床心思的丫鬟不止一二,刚好借此机会整肃一下,刚好上午宝成娘来回事时再次求指婚,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这时,雨瑛看着一众丫鬟,轻轻冷笑:“你们有些人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夫人心里也清楚。今儿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若是妄想勾引主子一步登天,趁早收了这心思。
二少爷是夫人的心头肉,有几十双眼睛替她看着那边呢。今日不过做个示范,若是下回再有类似之事,你们还能不能活命,我可不好说了。”
一番话使得本就蠢蠢欲动的一些丫鬟面如土灰。
周语丝也不自觉地揉搓着自己的衣襟。
一时间训话结束,众人散去。
柳青青将有些呆呆的周语丝拉到一处僻静处,周语丝心有余悸,喃喃地说:“刚刚……打的还挺重的。”
柳青青撇了撇嘴:“那是她自己不长心眼。直接就往人怀里扑,二少爷会喜欢才怪。”她看着周语丝,笑着说,“你若是想接近二少爷,咱们另外想办法。”
周语丝吓了一跳,不明白柳青青为何在这样的风口浪尖还敢撺掇她顶风作案,她连连摆手:“我没说想接近二少爷,柳姐姐别乱出主意。”
方才的前车之鉴已经够惨烈了。
“怕什么?”柳青青斜着眼看她,“你不喜欢二少爷吗?”
周语丝心想:怎会不喜欢,从多年前第一次见到他就喜欢上了——可也只能是藏在心里的喜欢了。往常她就听人说,府里仰慕二少爷的丫鬟特别多——否则也不会有今日之事。若是每一个人都像今天这丫鬟一样设法接近、勾引,还不够招二少爷心烦的呢。
于是她正色道:“柳姐姐,以后这样的话快不要说了。”
柳青青仍要劝她,周语丝挣脱她的手自顾自走了。
周语丝回到厨房,一整个下午都在听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那被打的丫鬟。
据说那丫鬟名叫紫绡,是三小姐院子里的二等丫鬟。听说出了这样丢人的事情,三小姐面上无光,下午闹了好大的脾气。
傍晚,分派完派给各房的膳食,大厨房的粗使丫鬟们正围着桌子吃饭,忽见两个婆子拖了一个人过来。
周语丝抬眼看去,不觉怔了一下——那正是中午被打的丫鬟紫绡。
周语丝不觉放下碗筷,侧耳倾听两个婆子同厨房管事张嫂子的对话。大意是,今儿晚上先将紫绡关在柴房,明天下午会有人把她接走。
周语丝朝紫绡望过去,只见她低垂着头,双目紧阖,衣服上都是未干的血迹。
有人低声抱怨:“晦气!怎么偏把她送到我们这儿?”
“那还用说,必是三小姐处不肯再收留她。”
周语丝听着她们的议论,心不在焉地继续吃饭。
晚上,待众人都睡去后,周语丝悄悄起身,来到柴房。
四周寂寂无人。
她打开柴房的门。
屋子里一片漆黑。周语丝掌上灯,烛火照亮了整个屋子。
地上铺了一张破旧的席子,紫绡侧躺在席子上。
她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头发散乱地铺在席子上。
虽已经入春,夜里依旧寒凉。自窗口灌进来的冷风呼呼地吹着。
周语丝怕她吹了风再添一层病,好在这里是柴房,就地取材是容易的。她在紫绡旁边生起一堆火,屋子里很快便升起一阵暖意。
她看着紫绡。这个人从下午被打到现在,并没换过衣服,想来血水已经和里衣黏在一起了。
她轻轻揭开紫绡的衣襟,只见腰背上血肉模糊,样子甚为可怕。
她打来一盆水,一点点帮紫绡清理腰背上的血水。而后将那帕子一绞,盆里顿时一片殷红。
接着,她拿出一小瓶药——这原本是她磕磕碰碰、受伤流血时用的——她一点点给紫绡涂抹在伤处。
紫绡终于吃痛醒了过来。她艰难地睁开眼睛,努力地想要辨清楚身处的是什么地方,而后低声问:“你是什么人?”
“你醒啦?”周语丝忙将手里的药瓶放下说:“你等一下啊。”
她说完蹬蹬蹬从柴房跑到厨房,将晚饭时悄悄藏起来的一碗粥热了一下,然后端到紫绡面前,热心地说:“快喝了吧。”看样子,她应该是一整天滴水未进了。
紫绡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虚弱地自嘲:“你觉得我还有活下去的必要吗?”
周语丝道:“当然有!我小时候饱一餐饿一餐的时候,也以为要活不下去了。可是后来被卖进府里,有吃有穿,比以前过得还要好。”
紫绡看着她。这是哪里来的傻丫头?被家人卖了,还以为是捡着什么便宜。可又转念一想,自己这情状,哪里还要有资格笑话别人。
她端起那碗粥,轻轻啜饮着。
周语丝这才咧开嘴说:“我不会说话,其实我的意思是,一个人今日再怎么绝望,再怎么觉得眼前没有出路,说不准明天一觉醒来就好了。”
明天?自己哪有什么明天?从此都只能在屈辱中渡过罢了。紫绡落下一滴泪水。
周语丝不知如何安慰,只仍旧给她上药。
紫绡哭了一阵,忽然问:“你为何要这样对我?难道你不认为我是下贱、自作自受,活该倒霉?”
周语丝缓了一缓说:“你即使有错,这惩罚也已经够了。”
有错?紫绡轻轻冷笑,她不过是想为自己的将来打算罢了。
紫绡本不认识她,可是实在想找一个人倾诉。
她是三小姐院子里的二等丫鬟。三小姐是二少爷的胞妹,来往比较频繁。
论理,她这样的身份,本没有机会能同二少爷搭上话。
那日,只有她一个人在院子里浇花,二少爷径直向她走了过来,问了一句:“灵儿出去了吗?”
他的语气和煦的像一阵春风。
她下意识的忙点了点头:“方才三姑娘似乎去了四姑娘处。”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就这样就完了。
可也奇怪,只是那样简单的一句话,她却总是不能忘怀。
有人说,二少爷有些清冷。
可她不这么认为。
二少爷明明很温和啊。
直到昨晚,她费尽心机接近他,向他诉说爱慕之意,可是他丝毫不为所动。直到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他“冷”在何处。
后来被他的侍女撞见,然后,她今日被公开处刑。
紫绡泪如雨下,捂住自己的双眼。她真是后悔,她昨日为什么要那么做?连带着自己的后半生都毁了。
周语丝一语未发,在旁边默默地听着。
紫绡是因为他对她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而喜欢上他,而自己……当年也是因为他一句话,一直记到现在。
可是对他而言,他不记得紫绡,就如同不记得她一样。
第二天上午,周语丝正在洗衣服,忽然听到柴房里传来高嗓门的冬霜的骂骂咧咧:“这狐媚子也不挑个靠边的地方躺尸,刚刚差点把我绊倒!”
周语丝忙跑了过去。这时柴房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