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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他好像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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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好多天没有见到沈之钰,直到我的潜意识忍不住思念,再次把他带到我面前。
我坐在教学楼的休息室里看书,这里很安静也很狭小,很少有人过来。只是一眨眼的时间,我就看见沈之钰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
他仍然是从前的少年模样,他也只会是从前的少年模样。
他笑着,温和地跟我打招呼:“念念,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合上书,虽然已经猜到是怎么一回事,心里还是难掩酸涩,只是仔细看着他,用眼睛一笔笔描绘他的五官轮廓。
“你想起来了吧。”
我想起来了。
那个夜晚,很寻常的夜晚,和之前度过的每一个夜晚一样,没有什么独特的地方。
我们走出公园很热,沈之钰去给我买水喝。
我看着他转身,看着他走上斑马线。
然后时间有一片刻的停止,那一刻的画面被放到最慢,一帧一帧在我视网膜上翻过,我看见一辆黑色的、放在车流里找不出一点特殊的最常见的轿车,像一只怪兽一样猛地冲上了斑马线。
我听见了轮胎高速摩擦过沥青地面的声音,闻到了行人路过的烟味。
我看见沈之钰走在斑马线上刚刚转过头,看见车大灯把他的脸照得雪一样的白。
然后是沉重又寂静的一声“嘭——”。
“嘭——”。
轿车急刹轮胎划过地面的“吱嘎——”。
人群的尖叫“啊——”。
场面像幽默的黑色喜剧,一些人上前去查看情况,大部分人尖叫着后退,所有人都掏出了手机。
那几分钟我的思维是掉线的,等有人已经打通电话报警和叫救护车了,我才拖动着我的手脚走到路上躺着的那个人的身边。
我跪下来把沈之钰的上半身抱在怀里,到处都是血,从他的眼睛里鼻子里嘴巴里耳朵里一股一股冒出来,他的右手和右小腿不见了,我找了一会儿才在离这大概十二三米的位置发现了形状差不多的肉块。
到处都是血。他不睁眼不说话不呼吸,像一座石膏像流尽颜料一样流尽了身体里的血。我一点点擦掉他脸上的液体,可是擦不干净,我擦不干净。
到处都是血。
我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我听见像是野兽哭嚎的声音从我嘴巴里传出来,我的眼泪一滴滴掉到他面上,再开出一朵朵血色的小花。
救护车来得很快,他们把沈之钰和那几块肉一起放在担架上,把我放在了担架旁边。
应该是有人和我说了话的,或者也没有。我看见有人找到了我的手机,翻出通讯录里我爸妈和沈阿姨沈叔叔的电话打了过去。
然后沈之钰被送进了手术室,我被放在了手术室门口。
手术在大人们到达之前就结束了,我看见沈阿姨哭着给医生下跪,沈叔叔坐在地上流泪,我爸和我妈把我抱在怀里,我身上沈之钰的血染红了他们的衣服。
他们的嘴巴在不断张合,我听不见,或者说我听见了,但是我理解不了。这一切都像一部有声的默剧。
我看见了沈之钰,他身上的血已经不流了,之前的痕迹留在皮肤上和衣服上,黑褐色的一片一片。
他好像真的成了一座石膏像。
他们给他脸上盖上了白色的布,我疯了一样地冲过去,推开所有人,抱着他,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血污,好像这样我的少年就会重新开始呼吸,重新睁开眼,然后对我笑一笑。
我保护着他,像一头濒死的狮子,不成体系的字句从我嘴巴里吐出来:“…你们,不许!他…活着!…不许!”
然后那群大人扯开我,我在我爸妈怀里尖叫、哀鸣、拳打脚踢,可是他们箍住我,我看着我的少年躺到了一个小盒子里,从此沉睡在土里。
有大概快半年的时间,我没办法说话没办法对外界做出回应,我把自己关了起来。
直到圣诞节,我想起来我还在等一个吻,我还要告诉他我喜欢他,然后我就又能看见他了。
我恢复正常,完全忘记了那个夜晚,和沈之钰一起上学,一起在晚会上表演,一起看烟花,一起看喜欢的书改编的电影。
直到沈之钰叫醒我。
哪怕只是一个幻影,他仍然很无私地爱我。
他坐在我面前,脸上干干净净的,衣服也干干净净的,手和脚都好好地在他身上,他叹了口气,看着我的眼睛很柔和:“念念,你要往前走。”
他的嗓音清悦,这个声音陪伴了我人生中的五分之一,可是不能再陪我去更远的地方了。
沈之钰慢慢地说:“你现在遇到了新的人,也有机会去梦想的城市,你的人生还很长。”
“念念,你要往前走,不要再回头看我。”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这间窄小的休息室,他放在桌上的手没有影子。
我看着他,轻声说:“好,我向前走,我会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这就好,”他笑起来,眉眼弯弯,眼睛和那天晚上的一样亮,“这样就很好。”
“我先走了,念念,再见。”
我看着空无一人的座位,极力拉扯出一个肯定很难看的笑出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抬手抹掉。
“再见,沈之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