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槲寄生下》长岁平

9、第 9 章 再见，我的

　　在那半年的时间里，我幻想过无数次我没有在原地等他，我和他一起走上斑马线，然后被那只黑色的怪兽一起带走。

　　可是这样的想法太自私了，我爸妈只有我一个女儿，他爸妈也只有他一个孩子，如果我们俩都离开了，这两个家庭也就彻底散了。

　　于是我又想，那天我没有要喝步行街里的奶茶，他就没有过马路，我们那天逛完公园就直接回家，之后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我们好好地上了大学，顺利地毕业，按部就班地结婚，他会是个很好很好的医生，我们永远在一起。

　　这个想象美好得太虚假了，我骗不了自己，现实就是在那个岔路口拐了弯，直通向深渊。

　　我恨那个酒驾的司机，恨拦住我的所有人，可是司机已经被按律处罚关进了监狱，拦我的人也只想让沈之钰入土为安。

　　我开始恨自己，如果不是那杯奶茶，沈之钰不会过马路，也许那辆车会撞上随便别的什么人，死的是谁都无所谓，只要不会是他。

　　沈之钰肯定会怪我冷血，但我不在乎，我只要他回来。

　　我们已经在一起很多很多年，我们本该继续在一起很多很多年。

　　可是沈之钰永远留在十八岁了。

　　他短暂的人生已经画上了休止符。我的人生也停滞不前，我怕继续往前走，就会彻底失去他。

　　我实在太想他了，于是我看见了他的幻影，为了想象出他最好的模样，我潜意识里封闭了那个夜晚往后的记忆。

　　可是我的爱人，就算是在我的幻觉里，也永远无私地爱我，我太了解他，就像他了解我，如果我能再见他一面，他也会叫醒我。

　　沈之钰就是这样好的一个人。

　　他让我往前走，不要再回头看他，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走很远很远的路，看很多很多的书，要一辈子事事顺利岁岁平安。

　　那我就往前走，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

　　—

　　我赶在报名交换生项目的最后几天上交了材料，申请了英国伦敦大学，交换生名单出来的那天，学弟来找我。

　　他很腼腆地站在我面前，耳朵红红的，额发还是像小狗似的乱翘，支支吾吾对我说：“学姐，你要去伦敦大学，之后有一年不能见到你了，那个，我有点话想对你说。”

　　“沈念学姐，我喜欢你，请问我可以有这个机会追求你吗？”

　　他的眼睛亮亮的，和沈之钰很像。

　　我走了一下神，摇头拒绝他：“抱歉，我已经有爱人了。”

　　我礼貌地和学弟告别，他洒脱地耸耸肩，笑着祝我一路顺风。

　　学弟或许是很多女孩子眼里的理想型，很礼貌很可爱，像小狗一样热情，也很尊重女生，可是我已经得到过一个少年最诚挚最热烈的爱了，我人生的五分之一都被这样的爱拥抱着，不需要再浪费别人的感情。

　　有沈之钰爱我，已经足够我支撑好多好多年。

　　我回到家准备去伦敦的事宜，收拾行李的时候去了一趟沈之钰家里，他的房间还和从前一模一样，过去几年里我每个假期都来，和幻觉在这里消磨一整个下午的时间。

　　恢复记忆之后，从前忽视的许多细节都变得违和起来，也辛苦沈阿姨沈叔叔和我爸妈共同费心为我搭建一个美梦。

　　我带走了沈之钰最常用的一支钢笔，过去他常常用这支笔写下自己的名字，以后我也要用这支笔来写我的名字。

　　我还带回来了每年织给他的围巾——我以为送给他了，其实每一条都好好地放在我的柜子里——我把这些围巾和从前他真正戴过的第一条放在了一起，以后大约也会每年都织一条给他。

　　毕竟我答应过他了，沈之钰不会喜欢不守信的人。

　　飞去伦敦的前一天，我去墓园里看他，这还是我第一次来。

　　我带了一丛槲寄生，挂在他的碑上，他碑上的照片用的是我从前给他拍的一张，他当时应该正望着拿手机的我，笑得很温柔。

　　我来完成一个他不知道的愿望。

　　那天晚上，他没说出口的话被我拦住了，我想在槲寄生下告白，再和他亲吻，这样就能长长久久。

　　可惜他不知道，可惜没有来得及实现。

　　我蹲下来，轻轻吻了一下槲寄生下他的照片，笑着说：“我喜欢你，沈之钰。”

　　“我要去伦敦了，我会走很远很远的路，看很多很多的书，我会闪闪发光，一辈子都事事顺利岁岁平安。”

　　“再见，沈之钰。”
　　再见，我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