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槲寄生下》长岁平

7、第 7 章 我们就可以

　　“可是念念，我已经离开了。”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我应该听不清的，可是这几个字顽固地钻进了我脑子里，一遍遍扎根、生长。

　　我僵立在原地，像断了线的木偶，手脚没有办法摆出其他的动作，大脑的顶叶罢工了几秒钟，或者是几十秒钟，我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在，”我绞尽脑汁地找借口，说话结结巴巴，“你在开玩笑吧，沈之钰，我好累，我想回去休息了。”

　　我根本不敢回头，顾不上擦脸上仿佛泪腺坏掉了掉下来的泪水，一开始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到后面几乎是奔跑起来，逃离这个即将吞噬我的漩涡。

　　我一步不停地奔回宿舍楼，跑上四楼，冲回宿舍床上把自己裹起来，蜷缩着盖住了头和脚，使劲儿地喘气。

　　要很费力很费力的呼吸才能让心脏冷静下来，满头满脸的冷汗和眼泪，脑子里空茫茫的，有那么一个瞬间，我好像已经死去了一次。

　　到后来不知道是睡过去还是晕过去，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和沈之钰都考上了京大，志愿出来的时候我们俩都很开心，京大是沈之钰的梦想，我想和他去一个大学，最后那几个月狠狠下了苦力气才能考上。我很开心能和他继续在一块，他也很开心能和我继续在一块。

　　这本来是最好的结局。

　　考完之后某个夜晚，我俩出去压马路，没有老师，没有同学，没有家长，我们走在路上，手掌慢慢相触，到最后十指相扣。

　　他握地很紧，天气很热，渐渐有细汗从我们相扣的掌心冒出，我晃了晃手，故意抱怨道：“沈之钰，都流汗啦。”

　　他瞥我一眼，耳朵尖红红的，镇定道：“没关系，我不在意。”

　　看我眼珠子滴溜溜转要作妖，他又补充道：“你也不许在意。”

　　沈之钰从来都顺着我，难得露出这样强硬的姿态，还只是为了和我拉着手走一段路，实在太可爱，我忍不住笑出声，在他耳朵更红要瞪我之前勉强忍住，和他交缠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背：“那今天允许你牵个够。”

　　他也忍不住弯了弯唇，将我的手扣得更紧。

　　这条路显得那样长又那样短，我们俩漫无目的地闲逛，走到了一座公园，于是决定到公园里去散步。

　　公园很大很漂亮，道路修得七弯八拐的，我们俩很快就走得满头大汗，彼此胳膊小腿上被蚊子叮了好几个大包，却一直扣着手没有松开。

　　等互相注意到对方的窘状，我们哈哈大笑，保持着十指相扣的状态找了个亭子休息。

　　沈之钰随身带了风油精，我比较招蚊子，这种夜晚出门肯定会被咬，他向来都这样细心。

　　我把胳膊伸出去，他蹲在我身前给我一个个包慢慢抹过去，忽然抬头看着我，眼睛亮得像是藏了星星，脸颊和耳朵都红起来，却还是不带半点犹豫地开口：“念念，我想和你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我用另一只手揉乱了他的头发，笑嘻嘻道：“那我们就一直在一起。”

　　他的眼睛更亮了，头发梢都快活地飘起来，拉住我做乱的手贴在脸上，很眷恋似的：“念念，我好喜…”

　　我捂住了他的嘴，挡住了他没说完的话，眉飞色舞道：“这个要我先说。”

　　我当然知道他要说什么，我们在一起太久了，我活了多少年就和他在一起了多少年，从前的重心在学习上，我们就都默契地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可是不论是谁来看都看得出我们的关系，我甚至可以私底下叫沈阿姨妈妈，他也没少当我妈的儿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就已经被彼此认定了。

　　可是那三个字，还从没有人说过，从前一直都是他在前头，学习也是钢琴也是，我就不服输地想在表白这事上领先一回。

　　我在心里想，我要在圣诞节时向他告白，然后在槲寄生下接受他的吻，接受他的爱。

　　我们就可以幸福到终点。

　　沈之钰很无奈地答应了我，他知道我脑子里对于一些奇奇怪怪的细节总有些莫名的追求，也配合我所有关于浪漫的瑰丽想象。他从来都是这样好的一个人。

　　我们歇够了就准备回去，离开公园又出了一身汗，他问我要不要喝冷饮。

　　这座公园的门口不远处，穿过一个十字路口就有一座商城，一楼外边有一条露天的步行街，到了夏夜就很热闹。

　　我指了指对面步行街里的一家奶茶店，说想喝奶茶。

　　沈之钰轻轻亲了一下我脸侧，对我说：“对面人多更热，你在这等一下，我很快回来。”

　　我点点头，然后看他转身，看他走上斑马线。

　　然后呢？然后发生什么了？

　　我从梦里惊醒过来，冷汗浸湿了枕头和床单，茫茫然私下环顾，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隐隐约约地落在地板上。

　　然后发生什么了？

　　脑子里布满了生锈的齿轮，像是一台很老旧的机器费力地工作着，每转动一下就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我麻木地起床穿衣洗漱，手脚只剩下肌肉记忆，拿着牙刷机械地左右来回，看着镜子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眼泪又一滴滴掉下来，再落到池子里碎掉。
　　就像我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