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枫林 清晨,林思 ...

  •   清晨,林思期被一种滑溜溜的触感吓醒了。掀开被子一看,发现许新越昨晚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他的床。

      他隐约想起,昨晚自己最后失魂落魄地独自回了屋,想来大概是忘记锁门了。身边的人睡得仍然安稳,侧着身子,手腕交叠放在身前,小心地缩在床边。松散系起的浴袍几乎退了个干净,露出大片光洁的肌肤。

      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是林思期和许新越很少有这样亲密的接触,更没仔细观察过他睡着时的模样。现在看起来,这个人睡觉的时候倒没有那么令人讨厌的气质了,蜷缩成一团的样子竟然还意外的有点可怜。

      林思期扯过薄被帮他盖好,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希望他今天清醒以后不要发疯吧,最好是忘掉昨天发生的事。林思期头痛地想。

      客厅里一片狼藉,林思期迅速收拾了一下。做完早餐后又给哥哥发了条信息,提醒他早餐在桌子上,顺便捏造了个出门的理由。搞定这一切,这才匆匆离开家。

      枫林区位于城市的边缘地带,原本都是灰头土脸的老二层,在最初的建设狂潮中赶鸭子上架地迅速堆起高楼,并入城区。原本也不是什么好地方,离中泱区很远,只不过随着城市的不断发展,内区生存成本越来越高,这里倒成了外来务工者和新手菜鸟们的根据地。

      天刚蒙蒙亮,早餐店的油锅就开始吱哇乱叫。滚烫的热锅里煮着茶叶蛋,金黄的煎饺在清脆的滋滋声里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各家店门前小摊的布局都差不多,“大厨”站在操作台后挥铲如影,旁边立一张桌子,桌上整齐地摆放着用一次性纸杯装起的豆浆,还有一个装零钱的木头盒子和自动收款机。

      来早餐店吃饭的有很多年轻人,穿着整齐端庄、但仔细一看并不精致的衣服,拎着包子和豆浆站在路旁一边等车一边吃。街道两侧的路沿石上还坐着许多人,多是些三四十岁的中年人,身旁放个牌子,写着自己的职业信息,常见的装修工、水电工等行业肉眼可见的竞争激烈。

      时不时就有车停在他们面前,一群人呼啦啦围上去,七嘴八舌地推销自己。被相中的工人会得到一个地址,其他人就重新回到路边坐下,面无表情地继续等待下一名可能的雇主。

      八点之后,早餐摊和等车的年轻人就会全部消失,路边的人也逐渐离开主街。例行巡逻车缓缓开进来,漫不经心似的在街上逛悠两圈。待巡逻车远去,路沿石上的半永久“雕像”们又如地鼠般带着立牌从角落里钻出来。

      等到过了晚上八点就又是另一副景象了。早晨那些门前摆摊卖包子的店点亮自己真正的招牌,摊煎饼的炉子换成烧烤架,笼屉换成羊汤锅,摇身一变化作美食一条街。好不容易从公共交通工具上挤下来的人也不在乎油烟味了,暂时松开紧绷了一天的神经,钻进闹哄哄的人群里聊以休憩。

      林思期到的时候,正赶上店主们开始收摊。他往街道深处走了一些,停在一个正在擦操作台的中年女人面前。

      “要早餐吗?已经收进去了,不带走的话就去店里面吃吧。”女人说着,手上动作不停,用下巴指了指店门,“不过你得稍微等一下,我先把这个收拾好。”

      这家店面不大,厅堂里摆放着两排小木桌,墙角放着许多摞在一起的塑料桌椅。林思期拣了个位置坐下,一边观察窗外,一边等着店主人收拾门口的摊子。抄近道的乡下和外地过路车不时经过,由于枫林街原则上属于生活街,有严格限速并且路况实在糟糕,它们不得不降低车速慢慢滑出去。

      女人把小笼包和米粥从托盘上端下来,并没有立刻走开,打量着他说道:“很少有这个点来吃早饭的,你今天不上班吗?”店主人是个面目慈祥的阿姨,脸上爬满了皱纹,双手皮肤粗糙,褪色的蓝格子围裙上沾了洗不净的油污。

      “店里就您一个人吗?”林思期避开了她的问题。那辆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他不能在大街上溜达,也不能在人前晃悠,得想办法找个名正言顺的地方待着。但是这条街上除了白天寂寥无比的餐馆就是店面挤巴巴的小超市,根本没有能让他一直待下去的地方。

      阿姨笑了一下,回道:“嗯,不过孩子他爸晚上下班会过来帮我。”

      “忙得过来吗?”林思期用勺子搅了搅米粥,雪白的米粒翻上来,热气涌动。

      “白天还好,主要是晚上,不过孩子他爸过来就好多了。”阿姨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把滑下来的工作帽往上推了一下,“他身体不太好,我都说让他别来的,他还非要来,说怕我一个人累着。”

      “您考虑招工吗?”林思期抬起头问她,补充了一句,“我不要工钱。”

      阿姨愣了一下,诧异地问道:“为什么?你是不是……”她想问你是不是失业了,又觉得不礼貌,一句话卡在了中间。

      “是学校要求的劳动实践,”林思期那本观察记录开始在脑子里翻动,他想起曾经跟一个学生的交谈,“不多打扰您,只需要一周就好,让我随便干点什么都行。”他对这个理由的了解不算太多,因此说得很谨慎。

      “哦哦,你是学生呀,是大学生吧。真好,我儿子也在上大学。”阿姨把托盘放在桌子上,坐在了对面的座位上。她没有多问什么,林思期松了一口气。

      聊到儿子,阿姨脸上的笑意更浓,“他在很远的城市,半年才能回来一次。他爸可想他了,每次孩子才刚走呢,他就跟我唠叨什么时候能回来。”

      “那行呀,你就在这里帮我擦擦桌子洗洗菜吧。我儿子有空的时候也就做做这些,别的呀,他爸都舍不得让他干。我老是跟他说,这样要把孩子惯坏的,可他偏不听。”阿姨聊得很高兴,走的时候甚至忘了拿托盘。

      中午时分,外面的行人稍微多了一些,终于显得不那么冷清。偶尔有几个拎着菜市场专用袋的客人推门进来,打包一份小食带走。

      又送走一位客人,林思期在这种宽松的环境中顺其自然地躲起了懒。他把洗净的抹布展开晾好,摸出接收器看了一眼。从昨晚到现在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但屏幕显示正常工作中,说明他装在入口电线杆上的微摄的确没有捕捉到那辆车的踪迹。

      金红的落日渐渐沉入钢筋混凝土的森林,路面上的尘土依旧散发着余热,街边店铺门前亮起五彩斑斓的灯光,烧烤的烟熏味儿就着汽车尾气从这头飘到那头。林思期帮阿姨把塑料桌椅搬到外面摆好,暑气蒸得他有点困倦,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就在他以为今天注定一无所获,准备明天继续的时候,一辆不起眼的白色小轿车借着暮色的遮掩缓缓从街道的另一边驶来。

      林思期瞬间恢复精神,犹豫了一下,决定更改原计划。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假装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同时不着痕迹地留意着路边的动静,垂在身侧的右手中捏着一枚圆片。在车子即将经过的一瞬,他迅速转身向街对面跑去。

      刹车声和叫骂声同时响起,林思期摔倒在车前,听见副驾上的年轻人正在骂他有病。他姿态狼狈地爬起来,一副弯腰驼背臊眉耷眼的样子,畏畏缩缩地低着头对车上的人连声道歉,然后继续把手机贴近耳朵通话:“没事儿,你先别着急,我马上过去……”说着,快步走进了街对面的巷子里。

      转过两个弯,林思期把手机揣回兜里,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身上的土。接收器的屏幕上,代表那辆车的红点开始移动,定位仪安装成功。

      回到餐馆,阿姨正把一捆青菜捞出来,看着他这一副狼狈相,吓了一跳:“哎呀,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了?你看看这一身的土呀!”她匆忙在围裙上擦了把手,扯下一条半干的帕子去擦林思期身上的尘土。

      “这么大的孩子了咋还能摔跤呢,快坐下,疼不疼?”阿姨伸手去按他的膝盖,林思期下意识躲开了。阿姨没注意到什么不对,絮絮叨叨地说:“我就知道还疼,衣服都磨成这样了,准是摔得不轻呢……”

      “你这孩子,跟你爸一样冒失。你爸也是,一把年纪了都不稳重,你们爷俩呀,叫人说什么好……”

      林思期诧异地看向她:“阿姨?”

      女人闻言抬起头,慈祥的面容上挂着充满怜爱的神情,仿佛坐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小宝宝,她的目光里轻轻摇晃着一个摇篮。阿姨点了点头,回过神来,“哦,哦,我好像想起来我儿子了。”

      “以后走路要好好注意,千万别再摔了,一个人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不然你妈妈知道了该多心疼。”

      “这么好的孩子,你妈妈该多欢喜呀。有空多陪陪她,妈妈虽然嘴上不说,但她会想你的。”阿姨嘴上不停,一边转身把沾了土的帕子洗净,重新挂回去,继续洗她的菜。

      林思期的大脑短暂地卡了一轮,这题超纲了,他不知道怎么接话。人们有爸爸和妈妈,小枫兄妹是这样,安屿也是这样,大家都如此。可他没有,他只有一个哥哥,虽然就连这也是假的。于是他把许新越的形象带入到“妈妈”这个词里,尝试着去感受阿姨想表达的意思,结果差点给自己整哕了,绿着脸在心里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散,变成一种无声的喧嚣。林思期害怕暴露自己的异样,他迫切想要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我……”

      兜里的接收器震动两下,凝滞的思路忽然畅通,他干脆站起来说:“阿姨,我哥刚才打电话过来,临时有事让我回去一趟,那我就先走了。真是不好意思,今天麻烦您了。”

      阿姨看了一眼矮柜上的老旧电子钟,笑道:“有事就去吧,正好孩子他爸也差不多要到了,我忙的过来。”

      林思期点点头,转身离开,摸出接收器看了一眼——那辆车停车了,并且就在不远处。林思期把地图放大,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地址。

      在枫园小区东侧的一片临时停车区,他发现了那辆车。车上有微弱的亮光,林思期躲在拐角处静静观察。三分钟后,副驾的门打开,刚才那个骂他的年轻人下了车,四处张望一下,径直朝着楼群走去。

      车上还有另一个人,不久前林思期已经在街上和他们碰了一次面,为防引起怀疑,他不敢再轻易露面。林思期没动,借着昏暗的光线眯起眼睛,看见那个人走向奇数号楼群,拐进了第一条过道。如果他不打算穿过两列建筑之间那片“野蛮生长”的绿化造景,那他最有可能去的是三号楼。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难道他们就住在这儿?为什么另一个人要在车里等着,他在等这个人回来,还是别的什么?

      林思期回到小区的大门,决定赌一把。他从另一侧溜进一号楼,一口气爬到顶楼,这里的房子都比较老了,大部分只有六七层。林思期站在楼梯平台的玻璃窗前,扫视着对面的三号楼。

      左右两边的门厅都黑洞洞的,不知是没人点亮的声控灯,还是根本就坏了没修。路灯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迷蒙的光浅浅晕开。对面的建筑只有零星几个房间亮着灯光,这个时间,房子的主人们大部分还被困在回家的路上,跟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贴在一起“共游”公共交通线。

      十五分钟过去了,对面没有任何动静,林思期仍不敢放松精神。忽然,五楼角落闪过一道手电光,林思期神情一凛——那是小枫兄妹的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