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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怨憎 站在餐厅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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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餐厅走廊里,林思期给许新越发了条信息。发出去没多久,许新越就走了出来。
林思期看着他这副样子,当下心里一沉:“你喝酒了?”
早跟你说了不能沾那玩意儿,拿忠告当耳旁风是吧。你要是自己把自己搞死可不关我的事。
“衣服还换吗?要不要直接回家?”
还准备出去乱窜呢?随便吧,我才懒得管你。最好永远别回来。最后一句像一朵溅起的水花,在他头脑中堪堪擦了个边,一闪而过。
“不行,今天得去公司,崔总交代的东西,明天要用。”许新越话说得很慢,但还算平稳,脸上端着一副谦和有礼的表情,语气里带着日常面对外人时的那种温声细语。面色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异常,只是相比平时有些惨白。
林思期顿了两秒,撩起眼皮冷漠地扫他一眼,往一旁退半步让开路,“哦,那走吧。”许新越没说什么,抬腿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站在卫生间的过道,林思期把衣服丢给他,让他自己进去换。过了好一会儿,隔间的门开了,林思期以为他换好了,结果许新越穿着那身脏衣服对他说:“……解不开了,可以,请你帮帮我吗?”
林思期走进去,侧身关上门,许新越就端端正正地站在一边等着他。
“这个,太紧了。”对方一脸无辜地说。林思期不怎么温柔地扯住他的领带,把他拽近一些,三两下就解开了,随手团成一团塞进许新越的裤子口袋里。
许新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前,似乎在努力思考对方是怎么做到的,最终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抬头奉上一个灿烂的笑:“谢谢你。”
面前的人与印象中的人飞快地相背而驰,逆反的因子如同得到养料的荒野植物,在心底疯狂生长。
林思期看着他仿佛氤氲着一层雾汽的眸光,又气又好笑,左手搭在他肩上,右手恶作剧地捏住他的脸颊:“你知道我是谁吗?还装呢,你几时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过话。”随后,他松开右手,在许新越脸上轻轻扇了一巴掌,“呵,混蛋哥哥。”
“混蛋哥哥”像是全然搞不清状况似的,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然后他伸出双手抚上对方的脸,“你不高兴了吗?为什么?”
“我有什么可高兴的,”林思期愣了一下,推开他的手,“我只要看到你就不高兴。”
“那我,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许新越一脸执着地看着他。
林思期懒得再和他浪费时间,伸手帮他解衬衫扣子,替他把衣服扒了下来,随口说道:“行啊,那你消失吧。”
“消失是什么意思。如果我消失了,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小七了?”许新越问他。
林思期手中的动作顿住了,闷声道:“他用不着你见。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可是,可是他是我的,我的……”
“你的什么?奴仆?跟班?他可无福消受你这样的好主子。”林思期给他扣好衬衫扣子,目光始终躲避着那双探询的眼睛,说道:“裤子你自己换吧,我出去了。”
“我不好吗?他不喜欢我吗?”许新越攥住了他的衣袖,一脸认真地问道,好像一定要得出个确切结论似的。林思期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一眼,把他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扒了下去。
隔间的门再次打开,里面的人走了出来。林思期看着对方胡乱塞在裤腰里的衬衫,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他勾了勾手:“过来。”
林思期替他把下摆全部拽出来,重新整理好掖回去。不知怎么碰到了他腰上的皮肉,许新越瑟缩了一下,笑出声来:“好痒,你的手好凉呀。”
做完了一切,林思期不再理他,拿起装衣服的袋子往外走,许新越懵懵地跟在他后头。
包间里依旧热闹,大家在吃着甜点玩游戏。李茉感觉自己已经清醒过来了,捏着一柄金色的小叉子边吃蛋糕边听同事们胡侃。她注意到许新越看了一眼手机匆匆忙忙出去了,一直没回来,看他好像有点不胜酒力的样子,有点担心,就想着出来找找。
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她看到了想找的人,拉着另一个人说着什么。对方似乎不太乐意,后仰着身子想要挣脱。李茉以为许新越喝醉了,跟陌生人产生了纠纷,快步走过去,问道:“经理,怎么了?”
正在跟许新越拉扯的那个人转身看向她,李茉才发现是虚惊一场,轻轻吐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笑道:“是你呀,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小茉姐姐,”林思期在转头的瞬间收起一脸的烦躁,“我哥有点醉了,麻烦你照顾他一下吧。哦,他可能会——”
“会什么?”
可能会昏厥呀、休克呀什么的……林思期在心里说。他们对很多物质的反应强度都不同于常人,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小心叮嘱,没让许新越沾过一滴酒,所以现在他也不太确定到底会怎么样。
“没什么,我有事先走了。”
李茉提议道:“经理,要不留小期一起来玩吧。”
许新越听见有人在叫他,反应了几秒:“为什么?”
“这么热的天,小期大老远的跑过来,让他休息一下嘛。再说他留下来也方便晚上送你回家。”
“休息?”小茉说的这句话太长了,许新越抓着一个关键词茫然地重复道。
好像人确实是要休息的,但是他从来没注意过林思期累不累。这个人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全天候服务机器人,给出一个眼神就能作出正确的反应,然后识趣地原地隐身。让人常常忘记他作为一个人的存在。
林思期的眼神黯淡下去,拒绝了小茉的提议:“我有点别的事,就不打扰了,再见。”他感受着隐隐加速的心跳,来自顺从与反叛两个方向的念想对冲缠绕。他很想立刻离开,意识里却有个声音在说,留下来照顾他。林思期的手在身侧握了握拳,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下楼。
李茉觉得他的表现有点奇怪,猜想这对兄弟之间可能有着某些龃龉。但是她跟林思期不熟,客不客套的也就点到为止了,不便再对人家提什么建议。
又过了一段时间,聚会终于结束,客人已经全部离开了,许新越坐在桌边撑着脑袋捏眉心。他回想起刚才,觉得自己的表现很不对劲,林思期走后就好多了。适才松散掉的理智和戒备逐渐收拢,又端起了平素那副礼数周到的架子。
“现在送您去公司吗?”李茉觑着他的脸色问道。
“嗯,走吧。”
自动驾驶系统不对私家车开放使用,于是李茉叫了个代驾。等代驾过来的这几分钟里,汽车内的小空间里安静的令人不适。许新越闭着眼睛养神,李茉看着他,打破了安静的尴尬:“你弟弟刚才好像有点不高兴。你们……发生了什么吗?我觉得他挺在乎你的。”
“你的意思是,我做的不好么?”许新越睁开眼睛看向她。
“没有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感觉你好像,呃,一直都不太……我是说,你对他不太像是哥哥的样子……”甚至有点像主人。
李茉越说声音越小,作为助理而言,她的发言有些逾矩了。可问题是她不想只做个助理,她喜欢这个人,但他却对谁都是一副礼貌有余真意不足的样子,甚至对自己一起长大的弟弟都如此冷漠。这就让人不得不仔细考虑一下了,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问题。
许新越想问什么意思,又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蠢,遂换了个问法:“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嗯……我是独生女,其实也不是很清楚兄弟姐妹之间怎么相处。我觉得至少应该是平……那个亲切的吧,或许你们可以多谈谈。”
许新越不动声色地品味着,觉得这几个词都十分离奇。
九点半的时候,林思期接到了李茉的电话。说许新越已经进小区大门了,马上就到家,看起来有点晕,让他稍微注意点。林思期不太乐意接触这个醉鬼,想说能不能把他弄到你家去。又觉得这话实在太离谱,严重背离了人们的社交规则,遂住了嘴,只用鼻音简单答应一声。想了想,又向对方道了谢,挂断电话。
大约十分钟之后,林思期开门把外面的醉鬼放了进来。他抱着双臂倚在玄关处,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许新越的一举一动,想着许新越要是还跟在餐厅里似的带着那副茫然的愚蠢,他就立刻回自己房间锁上门,决计不管他。没想到许新越却仿佛恢复了正常,面色冷淡,步伐轻而稳,从卧室出来就径直进了浴室。
林思期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切成小块摆在白瓷盘上。浴室里的水声停了,隔着玻璃传出一道略显沉闷的声音:“浴袍在床上,拿过来。”林思期拿着水果刀的手握紧,垂下眼睫,小声答道:“是。”
林思期站在浴室门前轻敲两下,门忽然完全拉开,里面的人赤a裸着身子站在他面前。晶莹的水珠顺着那人光滑的脖颈流淌下来,在颈窝处交汇,继续向下流出一道透明的水线。林思期的目光立刻就被他脖颈下方那行编号吸引住了,每一个数字都仿佛化作一根小针,刺入了他的眼睛。那个人却仿佛无知无觉一般,径自接过他手中的浴袍穿上。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耳边传来一个疑惑的声音。林思期抬起目光,对上一双懵懂而认真的眼睛。
“你喜欢这个吗?小七也有。”许新越把浴袍扯开,一脸开心地把编号展示给他看,像个炫耀新玩具的孩子,“对了,小七是不是也在,我好像闻见他的味道了。”他走出浴室,四处张望着。
林思期头也不回地转身回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他放松了肌肉,任自己滑坐在地,然后一动不动地维持着这个姿势。
客厅里有叮叮咚咚的声响,匆忙的脚步声,以及不停开关门的动静,不知道外面的人在干什么。身后忽然传来拍门的声音,“小七,小七,你在里面吗?”
“你又生病了吗?疼不疼?”
“你醒着吗?感觉怎么样?”
“大胡子管理员养的白老鼠跑了,哈哈哈,他可生气了。”
“还有,还有……呃,还有很多好玩的事。真的,我不骗你。”
“小七,出来好不好,我看不见你了……”
……
门外的人自顾自地絮叨,过了好久,才终于安静下来。林思期没有开灯,窗外,稀薄的月色被吞噬了,远处的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映得通红。
他缓缓站起来,打开房门,重物压过来的感觉传到了握着门把的手上。他从门缝里往外一看,发现许新越坐在门外,靠着门板睡着了。他从缝隙里伸出手扶住门外人的肩膀,防止他摔进屋里,然后拉开了门。
这个人无知无觉地躺在他的臂弯里,俊秀的脸上满是无辜。林思期用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侧,停顿一下,顺着曲线往下滑,最后掐住了他的脖子。
温热的皮肤贴着林思期的手心,他能感受到手心下方那有规律的搏动,充满了该死的生机。这对一个生命来说是多么脆弱的地方,此刻就被他握在手下,而那个人正毫无戒心地靠在他身上。只要再收紧一些,再收紧一些,这皮下的搏动就会慢慢停止。往后,他就不再是谁身后的影子了。
他缓缓加重了手下的力度,紧张得头皮发麻,混乱的意识在躯壳里横冲直撞,极力阻止他产生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
他不得不强迫自己看向别处,盯着地面与墙壁相交的那道缝。四肢仿佛在被无数虫蚁啮咬,又像有电流通过,让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刺痛无比。冷汗沿着额角流下来,仿佛只要再坚持一秒,他就会变成一个彻底失控的疯子,拉开窗户从楼上跳下去。
许新越对他内心的惊涛骇浪毫无察觉。他以为自己用了很大的力气,可对方却只是睡得不舒服似的扭动了一下脑袋,紧闭着眼,皱起眉哼了一声:“小七,你醒啦。”
眼眶忽然酸的厉害,手指抑止不住地发抖。林思期回过头看着那副无害的睡颜,勉强铆着的那股劲突然就散了,摔坐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的哥哥,还我……”
“你的哥哥是几号?他也被带走了吗?”许新越被惊醒,揉了揉眼睛,跪坐在他面前关切地望着他。
“捉弄我有趣吗。”林思期几乎要崩溃,对方却不知死活地凑上来,双手搭在他肩上,认真地说:“你不要哭呀,那我陪你等他回来吧。”
林思期愣愣地想,我哭了吗?他摸了摸脸,有湿漉漉的痕迹,是一种很新奇的感觉。林思期拂开他的手,轻声说道:“他不会回来了。”
十七八年前,林思期离开医院那年的年末,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男人领他去了一个房间。
房间里没有窗户,显得很压抑,桌子上下摆满了仪器和电线。外间的桌子前,一个同样穿灰色长袍的女人对面,坐着他在白色大厅里见过的那个男孩。
那个男孩的出现缓解了他心中的紧张,仿佛对方身上有着某种安抚人心的特质。朱莉说过对朋友要有礼貌,他嘴唇微动,犹豫着要不要跟对方打声招呼。男孩注意到他的到来,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很快就转过头去。林思期失落地垂下眼,把那句“你好”咽了回去。
女人给他们做了一系列检查和测评,拿着一份报告和先前的男人说了些什么,男人点点头,转身领着他们两人离开了房间。林思期以为他还会被送回原处,但路过中央平台时,男人却带着他们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被分别推进两个房间,进去之后,发现房间中央有一道厚实的透明玻璃墙。男人对他说,希望你这次好好配合,如果再出现问题,你就只能被送走了。男人走后,一道不透明的墙从上方缓缓降落,对面的男孩突然快步走来,迅速朝他笑了一下,趴在玻璃墙上做了几个口型。
他说的是,不要怕。
窗外雪花飞舞,朱莉告诉他,明天是一个美好的节日,今夜将是一个安宁祥和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