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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灰桥 ...

  •   房间里落针可闻,陈潍青静静地坐着。一年又一年,几乎要把人熬垮,有时候他走在街上,看着别人平和静好的生活,会突然有点忘了自己站在哪里。

      门轻轻开了,有人走进来,陈潍青没抬头,叫了一声:“乔姐。”

      “你……”乔煊本打算说,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狠了,那不是你的错。但是这话实在不太像话,很像是跟重症病房里挣扎苟命的人说你别想太多,睡一觉就好了。有些责任难以划分,但不妨碍它会把当事人兜头套住,难以挣脱。乔煊明白,在她自己的事上,她也做不到无所谓似的抽身而退,否则也不会永远离开警局了。

      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一句不咸不淡的“你中午跟我一起吃饭吗?”

      陈潍青垂眉敛目,把桌子上的东西收回包里,说道:“不了,一会儿得早点去局里。谢谢姐,麻烦你了。”

      乔煊点点头,目送着他的背影。

      正午的太阳挪到头顶,使出浑身解数耀武扬威。行人的影子浓缩成一团圆饼,怕晒似的粘在主人脚下。陈潍青拦下一辆车,径直回了警局。

      现在是下班时间,局里有点冷清,陈潍青贴在办公大楼后面点了根烟,等烟雾散尽,转回前门去了办公室。

      虽说那帮制贩精神药物的疯子着实可恶,但在坠桥事件之前,整件事大体上还是可控的。虽然有些麻烦,也不是不能把这事盖棺定论,就像多年前一样,再一次当成独立团伙封存进档案里。除了他,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背后还有那个“灰桥”的影子。

      现在,那群疯子突然跳出来弄死了警方的人,而且一下就是三个,棘手程度直线上升。究竟是因为这次被抓的人格外特殊,还是说动手的人跟“灰桥”没关系呢?

      作为一张隐匿于地下的巨大网络,他们极少掀起明面上的风浪,这次的行为却多少有点太引人注目了。本来警方也不会发现藏在背后的猫腻,这次被端掉的窝点不过是个最末层的分销点,只管按通知去给定的地点提货,灰桥不信任这些人,会伪装成不同的供货端来模糊视线。如果这个被灭口的人只是这种地方的小头目,他们没必要弄出这么大动静来杀人,这简直就是把有问题三个字写在警局大门上了。

      总之不管怎么看情况都有点不太妙,他烦躁地扣上文件夹。一下午开了几个没什么成果的会,在太阳开始西沉的时候,所有人都领了任务,被放回自己的岗位上。

      陈潍青悄悄离开了警局。他搭上往城郊方向去的公交,在小菁山附近下了车。穿过一侧的小径,他来到小山斜后方的一片墓园,最后在两座坟墓前站定。盛夏的暖风穿过树木的枝叶,窸窣作响,有点莫名的诡异气氛,像有人在啜泣。

      许久,他对着其中一座墓碑轻声安慰道:“妈妈,别生气了,文婧会回来的。”

      到今天为止,正好二十年整。竟然已经这么久了,快点结束吧。他的年纪已经不小了,他害怕再过几年,随着身体的老去,再也无心无力去奔波。

      “别怕,哥哥很快就带你回家……”

      另一座墓碑上的照片里,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用永远都不会再发生变化的甜美笑容回应他。

      傍晚,商区璀璨的灯光像给太阳接班似的,在日光开始黯淡的瞬间亮起。装修雅致的包间里,先后到来的人逐渐落座。年轻人在一起总是很容易熟络起来,房间里气氛活跃,不时发出阵阵笑声。众人自觉地空出了中间的位置,李茉低头啜了一口茶,借着与大家说笑的机会,偷偷瞥了一眼那个空位。

      “欸?许经理还没到吗?”刚刚推门进来的一个年轻男人也注意到了。

      “说是下午临时陪崔总谈合作去了,稍晚点到,让我先代他跟大家说声抱歉。”李茉笑着说。

      有人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这么拼的嘛,越哥平时都不怎么在画廊,我还以为挺清闲的呢。”

      “哈哈哈别闹了,这个世界上哪有清闲的经理啊。”小周应道。

      “话虽这么说,但是越哥就跟兼职崔总秘书似的,不知道这个发不发额外的工资啊。”

      “老板重视,这不是好事嘛。我倒是也希望许经理被我的工作能力感动呢。”最后进来的那个人开玩笑说。

      “是为了总公司那边的业务吗?画廊的事不至于说咱们经理陪崔总去吧。”有人猜测道,“你们说,崔总这么锻炼越哥该不会是为了把他调走吧。”

      “啊?不要啊,小许哥哥对我们多好哇!”赵丹悦有点遗憾,这位新任的许经理是少有的平易近人款,“而且每天上班还有养眼福利,社畜的动力呀……”

      邵霖觉得私下议论领导不太好,刚准备说点什么转移话题,就听有人抢先发话了,“哎,家人们,别聊天了,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不如玩点别的吧。”

      秦梧闻言提议道:“这家餐厅有点歌服务的,有人想唱歌吗?”

      “必须滴!林哥叫我们推荐地方,我特意挑的这里。”小周兴奋地举手说,“放心吧,这里隔音做的非常优秀,不会吵到别人。”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刚好我聊天都聊困了,提振一下精神。”

      “那让小茉姐给我们开个场吧。”

      “对,我证明,茉姐唱歌可好听了!”赵丹悦捧着脸,开心地在椅子上扭来扭去,“上次我们出去玩,我都记着呢。”

      李茉也不扭捏,直接站了起来:“大家真的过奖了,一会儿可千万别说是我故意折磨你们的耳朵才好。”

      今天周末,许新越不在画廊,她休班,少见的没穿职业装出现在大家面前。她挑了一件水青色连衣长裙,化了与平时不同的妆容,看起来温婉而清纯。

      一曲唱罢,李茉站在前面微笑着,略微弯了弯腰,向大家表示感谢。

      房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众人的目光顿时都转了过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量颀长、模样俊秀的男人,应该是刚从生意场上出来就赶过来了,穿着一身齐整的西装。大概是扔在人堆里也极出挑的形貌,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就差我了吗?今天真是太对不起大家了,说好给大家准备的庆功酒,竟然还让你们等着我。”许新越脸上挂着歉意,回身关上门,走到那个空位上,“大家今天只管尽兴,无论什么费用我全包,给大家赔罪了。”

      “嗳,那怎么行,本来就是越哥请我们的,你可不要偷换概念。”小周端着一杯酒,走过去挎着许新越的胳膊,把酒杯递给他,“要求不高,自罚一杯就放过你。”底下一片起哄的声音,甚至还响起了欢快的口哨声。许新越犹豫了一瞬,笑着说声“好”,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席间愉快的气氛依旧,宴席过半,大家的心情更加放松。

      为了防止酒精对人的精神状态产生剧烈影响,甚至引发精神动荡、行为失控等恶劣后果,酒类早在多年前就被列为了管控产品。销售场所的售卖是定量的,不会让人喝到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因此大家看起来并无太大异常,只是有的人脸上稍微带了点红晕。

      李茉感觉自己也有些晕晕的。她不知道究竟是酒让她醉了,还是她自己想醉。隔着一段距离,她注视着许新越,发现他的领带歪了,不知是助理的职业潜意识还是别的什么,她想过去提醒他一下。

      她站起来朝许新越走过去,脚下软绵绵的,仿佛踩着云。走到许新越附近的时候,不知被谁的脚绊了一下,重心不稳往前扑去。

      李茉下意识地不敢倒向许新越,手臂慌忙去撑一旁的桌子,不小心打翻了一杯红酒,还有一个盛酱汁的碟子。红酒和酱汁一样不落全都进贡给了许新越的衣服。许新越在外面向来没有一惊一乍的习惯,因此面对忙不迭道歉的女孩,他那仿佛嵌在脸上的温和表情纹丝未动,柔声告诉她没关系,让她不要紧张。

      只是一会儿散场后他还要去趟总公司,穿着沾污的衣服恐怕不合适。略一思索,许新越摸出手机发了条信息。

      收到信息的时候,林思期刚刚回到家。他今天下午去枫林街转悠了一圈,意料之中的没什么发现,准备明天早点过去。许新越提前跟他说了不回来吃晚饭,因此他也不打算做了,想着待会儿随便往微波炉里塞点剩菜打发一下自己的胃。

      刚准备先进浴室洗个澡,就看见许新越叫他去送衣服。

      除了打扫卫生,平时林思期不会进许新越的房间。他推门进去,里面漆黑一片,打开灯,发现许新越早上忘记把厚重的遮光帘拉开了。许新越睡觉的时候特别讨厌光,一定要半点光源都不留才行。

      被子歪歪斜斜地趴在床上,一角垂到了地面,床边的小地毯上摊着一堆翻开的书。椅背上乱七八糟地搭着几件衣服,不知道是换掉的还是要穿的。林思期有心想把它们扔进洗衣机,但是许新越没告诉他要洗,谨慎起见,林思期决定先不去管它们。

      他去衣柜里拿了许新越要的衣服,就在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发现垃圾桶里的纸巾上似乎沾满了已经氧化的血迹。林思期皱了皱眉,走过去掀起床上的被子,发现床单上也散落着几滴干涸的血迹。

      难道是屋里空气太干燥,流鼻血了吗?林思期胡乱想着,随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一眼就看见了里面的两瓶药。他拧开瓶盖,里面有零星几粒白色的药片,一瓶药片稍大,一瓶稍小。瓶身上印着某保健品的说明,但是林思期直觉这里面装的东西跟瓶子不是一回事。

      许新越这等活的如此乱七八糟随心所欲的人,没有他在身边就衣服找不着饭也不认真吃的熊玩意儿。脑子里只有画画和上班,保健品三个字怎么写都不一定知道,林思期不觉得他会相信保健品这种东西。果然,小药片的瓶身上标注着每片有效成分0.4g,但瓶中药片的大小绝对不够,看起来只有三分之一左右。这药会跟床上的血迹有关系吗……

      林思期感到很烦躁,他正在被一种名为担心的情绪填满。

      是的,这叫做担心。那时,他已经跟那个在白色大厅里遇见的男孩成为了搭档。在那个男孩被单独带走的时候,林思期的心里就常常涌出这样的感受,让他感到十分茫然。他问过朱莉,对方告诉他,这是因为哥哥是他的亲人,他在乎哥哥,所以会为他感到担心。

      年幼的林思期把朱莉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但是很快,这两个字就成为了一个空壳。渐渐的,他再也没有产生过这种感受。他曾经梦见自己在一片无边的黑暗里沉睡,只有他一个人,他拼命想要记起“担心”这两个字所对应的那种感觉,然后黑色的水从四周漫上来,他坠入了冰冷的湖底。

      可惜哥哥他早就不在了。离开的人永远更容易被铭记。

      林思期压下心底的焦躁,终于回过神来。现在这个人还是死掉更好,这明明是我的愿望。那样的话,我就自由了……他让自己这么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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