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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往事 小的时候自 ...

  •   小的时候自己似乎身体不太好,总是躺在一张病床上。大脑像一台陈年的机器,运转缓慢。林思期记得,印象中他一直在茫然地望着空荡荡的房间,穿着白衣服的护士小姐走来走去,隔一段时间就端着一个托盘过来。

      托盘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药品,他看到那些药就会突然开始剧烈挣扎,把托盘掀翻。刚开始护士小姐被吓了一跳,后来她们就习以为常了,按住他、喂药、推镇定剂、离开,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在为数不多清醒的时间里,他经常听见她们的谈话,通常是在抱怨。

      为什么我们会被分到这个组啊,烦死了。

      七床这孩子还能行嘛,再不见效会被处理掉吗?

      真羡慕隔壁那组,照顾那几个大的孩子愉快多了。

      唉,都是一模一样的孩子,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可惜。

      ……

      原来从那么早的时候开始,他就是不被喜欢的影子了。

      后来医院里来了一位名叫朱莉的医生,那是一个很可爱的女人,留着一头茶褐色的短发,柔顺的发丝在耳边弯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她很爱笑,仿佛拥有天底下所有好脾气似的,脸上总是挂着一对浅浅的酒窝。

      林思期印象很深刻,朱莉第一次来的时候托盘上盛的不是药,而是一小束淡粉色的花。

      “你看,这就是窗外那棵树的孩子,”朱莉坐在他的床边,把托盘搁在腿上,把那束足以以假乱真的手工花举到他面前,“再过一个月,它就会开出这样的花,很漂亮对不对?到时候,你就可以出去玩了。”

      年轻的女人捋了一把耳后的头发,笑着问:“今天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打那以后,这个叫朱莉的医生经常出现在病房里。起初她努力地试图跟他交流,但是很快她就发现,这个孩子不会说话。她很惊讶,问了护士,护士表示不知情。给他检查了身体,发现这孩子的发声系统并没有问题,她又开始努力教他说话。每天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跟他聊天,牵着他的手去摸自己的脖子,让他感受声带的震动。

      他们在那段时间里建立起一种奇怪的友谊。林思期以前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做到这个地步,为什么她看着医院里的那些孩子时眼中满是悲悯。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珍贵的、本性良善之人的愧疚吧。她站在泥潭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是坦途,可她还是愿意冒着沾湿鞋子的风险,去拉一把落在泥潭里的人。

      林思期离开医院以后,朱莉还是会偶尔来看他,趁管理员不在偷偷塞给他一颗糖,或是讲个笑话。这个女人的笑点很奇怪,经常把自己讲的笑出泪花,而林思期这个唯一的听众却被搞得莫名其妙。

      最大胆的一次,朱莉带他出去转了一圈,那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外面的世界,兴奋地难以言喻。尽管这件事后来成为了某个悲剧的引线,而自那件事之后,他再也没有机会出去了。

      手机震动一下,林思期看了眼屏幕,来电显示“保险公司王青”。林思期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兜里。

      “我该走了,再见。”林思期跟他道别,转身往外走,想了想,又说:“那母子三人过得很艰辛,这样的生活大概也不是他们愿意选择的。举报我这件事也是你的恶作剧吧,你根本不知道我当时是去做什么。就当我们从没见过,我不追究这件事,你也不要再试探我的底线。”

      “嗳?我可不敢给你的人品打包票。谁知道你出淤泥染不染,你不要诬赖好人。”安屿不满地说。

      “我上楼的时候,在走廊里贴小广告的那个人是你吧,我在楼上待的时间总共只有十分钟左右,你心里清楚。”林思期感到无奈,不禁感叹人类的父母真是一种神奇的生物。居然能够把一个新的生命抚养长大,从听不懂人话的婴幼儿养到不听人话的青少年,需要多大的毅力才能忍住不把这些熊孩子塞进垃圾箱呢?

      “那谁知道,说不定你就是快呢。”

      本来安屿只是随口跑火车,没想到对方却认真地回答道:“要是花了钱,无论如何也要物有所值吧。”

      “……”这回轮到安屿无语了。

      耐心告罄,林思期决定对这个怪人“敬而远之”。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安屿还在凑上来说:“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愿意加入我们的。”林思期充耳不闻。

      从咖啡馆所在的小楼出来,走出一段距离,他拐进一条巷子,把刚才那通电话拨了回去:“陈警官,什么事?”

      春水街尽头一家不起眼的手工艺馆里,陈潍青推开门,轻车熟路地上了楼。一个娉婷袅娜、身材匀称的女人刚好掀帘出来。

      此人身着浅灰蓝色旗袍,烫了一头卷卷的黑色短发,长着一张略圆润的瓜子脸,柳眉弯弯,一双杏眼说不出的秀丽。单拎出来,每一个组成部分都明显是走的秀美风,可从整体上看,这个人却透露着一股与外表严重不符的冷硬杀伐气。

      女人艳红的唇间叼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看见他,伸手把烟拿下来夹在指间,笑着道了句:“来了。”

      “嗯,麻烦乔姐了。”陈潍青对她点了点头,“206现在有人吗?”

      女人摆手道:“没有,你去吧。”

      206房间位于走廊的尽头,原本是员工休息室,现在被乔煊用来堆放材料了。这个房间的构造很奇怪,窗户开向走廊,挂着厚实的苍青色卷帘。房间里摆放着四张小方桌,原本应该有窗户的那面墙上挂着几幅等大的装裱画。

      陈潍青开了灯,反锁上门,走到靠近置物架的桌子边坐下。他从包里拿出电脑开机,打开一个隐藏文件夹,右手摩挲着电脑边缘,面露沉思。

      许久,他好像从走神中恢复过来似的,抽过桌面上的一张白纸,在纸面上写下两个字——灰桥,然后又在这两个字外画了一个圈。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一道声音传来:“王先生,是我。”陈潍青打开门,外面的人迅速闪身进来,随手拧上锁。

      林思期走到放着电脑的桌边,在对面坐下:“查到什么新的线索了吗?陈警官。”

      “上次端的那个据点,叫冯格的小头目前天在转监途中死了。”陈潍青靠在椅背上,沉声道,“在路过六通桥的时候,押送他的那辆车突然失控,撞毁护栏坠河。当时路上风平浪静,那辆车是自己突然乱窜冲下去的。”

      那次的抓捕行动轰轰烈烈,由精神卫生中心出面领导,警方参与行动。一些片段被裁裁剪剪,做成一期警示意味十足的节目上了电视——正是前些日子林思期看到的那个。

      “死了?”林思期眉头微皱,“车上还有什么人?”

      “一名司机,两名监管员。已经在查了,初步看来背景都很干净,遗体和车都被拉走了,目前得不到消息。”陈潍青把电脑屏幕转向林思期:“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些监控截图的缩略图,林思期挨个看了一遍。这些监控来自不同的位置,设备也有好有坏,有些画面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这些图片单看没什么问题,但若要故意集中起来,可以发现其中的一个共同点。

      “BF·3715。你是说我们之前……”林思期抬头看向他。

      陈潍青绕到对面,提过一个椅子坐在林思期身边,“对,我们之前去调查那几个疑似与基地人员有牵连的地点,这辆车也出现过。车型有点老了,前面这里蹭掉了一块漆。”

      “是我们去时当天的监控吗?”

      “不是。坠桥事件后局里去调现场监控,我意外发现这辆车很眼熟,就去查了之前那几个地方附近街道十五天内的监控记录,刚好都能看到这辆车。我觉得这不是巧合。”陈潍青伸手去划触控屏,侧过身指着一张百货大楼门前的图片给他看:“特别是这个地方,它出现的频率提高了。”

      对方的膝盖不小心蹭到了他的腿,林思期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挪,说:“这辆车是从哪里开来的,能追踪到吗?”

      “查过了,全是从枫林街进出的,时间不定,具体停在哪里跟不到。那边是片老小区,虽然表面粉饰得还可以,但是……你明白吧,一直都挺乱的,公共设施不太完善。”

      “枫林街……”林思期思索道,“我知道了,明天我会去盯着。”

      “如果是车的问题,你知道谁有可能在你们车上做手脚吗?”林思期又问。他觉得有点奇怪,这次连他们的据点都被端了,那么多人落网,对方为什么一定要大动干戈置这个人于死地呢,他究竟掌握了什么绝对不能被警方知道的东西?

      陈潍青摇了摇头:“停车场有24小时高清监控,而且在那个犯人被抓获之前,这辆车大约半个月没出过公务,上次出车还是正常的,再往前也没查到什么。先等等检测报告吧,看他们能不能发现点什么。”

      “其实这个人死了对我们来说未必不是好事。局里只做了初审,还没移交到治监部手里,那边的手段你也知道,不知道会不会审出什么对你我不利的信息。这次的据点我们没有事先探查过,总归是有风险的。”陈潍青说着,阖目轻捏几下眉心,“现在找到了潜在的蛇,也算是对我们的补偿。”

      林思期看着他,面前的男人年近四十,脸上已经印满了岁月的痕迹。由于常年在户外奔走,皮肤晒成了小麦色,额头上有一道陈年的长疤,估计时间太过久远,已经看不太出来了。为图方便剪的头发很短,活泼有力地支棱着。称得上硬朗端庄的五官拼凑在一起,曾经大概也是个英俊明亮的年轻人,现在却给人一种坚硬的苦命相。

      这个人说话做事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四年前,陈潍青找上他,带着利益和威胁诱导他合作。本来他这种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是不该和警察纠缠在一起的,林思期知道这不会有好下场。他当时迫于无奈答应了陈潍青,一边虚与委蛇,一边暗地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他不是没动过毁尸灭迹的念头,但那样的话,他这阶段性的平稳生活恐怕要裂个口子了。虽然很快他就发现这不可行,这人鬼精,留了一堆后手保命。

      不过渐渐的,他发现陈潍青其人并不坏,这好像只是个运气不太好的普通中年人。但是他也不敢完全相信对方,因为这个人在筹谋的事情似乎都是背着警局的,与刚开始说的警方发展线人路线完全不一样。

      林思期进来的时候看见对面那张白纸上圈起的“灰桥”两个字。陈潍青恨极了基地的一切,怎么可能不恨他?还是说,只是因为自己还有利用价值,对方只是想秋后算总账呢。

      “看着我做什么?”陈潍青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胡茬是有些扎了,但应该还不到邋遢的程度吧。他略带苦涩地扯了下嘴角:“年纪大了,不好看了。”说完,大概又觉得这样的发言有点油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林思期没有接话。

      陈潍青今天好像心情不大好,不交谈的时候目光有些迟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他轻声开口说:“你是个很安静的孩子。对不起……”声气越来越弱,到后面几不可闻,林思期没怎么听清,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不知透过他看到了谁,陈潍青左手微动,似乎想抚摸一下那个他臆想中的孩子,“你……小时候在那里见过女孩吗?”

      林思期顿了一下,缓缓道:“没有,我们不能离开规定的楼层。”

      他说谎了。他不止一次溜出去过,负一层住着很多女孩子。她们看起来美丽而脆弱,面色黯淡,眼角挂着哀戚的泪珠,就像朱莉讲的故事里那些跌落尘埃的天使。那时他只是漠然地站在玻璃墙外注视着她们,内心毫无波澜。但现在不知为何,他忽然不想告诉陈潍青那些女孩们的样子。

      有时候,人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状态自己很难注意到,林思期早就知道他一直挂念着什么人。

      陈潍青把自己像只软体动物一样摊在椅子上,肩膀松弛地垮下去,略微仰头凝望着雪白的天花板。是一个没有任何戒备的姿态。

      “她要是还在的话,现在也比你大不了几岁。”

      “没见过也好啊,你当年才那么小,会吓到你吧。”陈潍青用一只手盖住脸,喃喃自语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倏地转头望向林思期,“对不起,我忘了你也……”

      林思期垂下目光,摇摇头说:“没关系的,那时的事,大部分我都不记得了。”

      陈潍青探身从对面的包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林思期:“这枚芯片中记录了那天的初审内容,你回去听听,记得不要用联网的设备读取。暂时没有别的事了,你先回去吧。接下来的事就辛苦你了,有情况及时通知我。”

      林思期接过盒子,应了声好,离开了房间。走到楼梯平台处,那个被陈潍青称作“乔姐”的女人正对着打开的窗户抽烟,听到脚步声,回头对他报以一笑。林思期听见过陈潍青叫她队长,被她严厉斥责了,想来是发生了什么导致她离开了警局。

      他曾经以为,那些原本就生活在这里的人处理这些事情都是轻车熟路,可不知为什么,他身边这些人的生活却都是一团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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