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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盛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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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外面响起熟悉的敲门声。林思期把围裙摘下,从厨房里走出去开门。
许新越沉默地换鞋进屋,脸上挂着一层冰霜。他从哥哥手中接过伞,挂在门后的伞架上,注意到对方心情不太好。但这不是他该问的,因此只默默思索着,未置一词。正当他准备重新回到厨房,许新越发话了。
“过来。”
林思期直觉有些不妙,很想立刻转身就跑,却还是僵着身子小心地走过去看着他。
“今天去哪里了?”许新越靠在沙发上,微微扬起下巴。灯光在他阴沉的表情上刷了一层惨白的釉,看起来有点吓人。
“去修电脑,顺便去了画廊。”林思期掩在身后的右手偷偷握拳,掐住了掌心。
“还有呢?”
“没……”
“考虑清楚再说。”许新越打断他,声音低沉。林思期的心跳开始加快。
他咬了咬下唇,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真的没……”
“跪下!”对方的声调陡然提高,林思期愣了一下,随即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按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低下头,咬紧牙关,不敢抬头去看面前的人。胸腔内像在打鼓,恐惧布满了每一根神经。同时,莫名的愤怒如同清水中渗漏的墨滴,悄然弥散开来。
“枫林街枫园一区三号楼504,你去嫖a娼?”许新越伸手掐住他的下颏,力道太大,他痛苦地仰起头。
“什么?”林思期怀疑要么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要么是他这个哥哥终于发疯了,震惊将那一点刚刚萌生的怒意彻底冲散,“瓢什么?什么昌?”
许新越愤怒地一掌拍在茶几上,声音震天响,果盘被迫挪窝,发出一声“惊叫”,里面一个站位不稳的橙子火烧屁股似的跳桌逃命,一头撞在林思期腿上,又滚到旁边。
“还敢嘴硬!你去那种不三不四的地方被人一个举报电话打到警局,今天下午警察去画廊找我要一个姓林的助理,你还狡辩!”
“我本来是不信的,觉得大概看错了吧,可是人家竟然偷拍了你的背影。这时候我仍然选择相信你,我觉得我了解我的弟弟,他不是这样的人。但是你今天却几次三番欺骗我,企图用撒谎瞒过去,这就让我着实、很难、不怀疑——你到底是去做什么了。”
“不是的!我没有!”林思期懵了,舌头简直要打结,在对方话音未落时就下意识地连连否认。随后落在后边的脑子好悬追上了嘴,赶紧找补了一句具体的:“我只是去看朋友。”
“哦,朋友?你还有做这种工作的朋友。我真是小瞧你了,长大了,心野了是不是!”许新越顶着怒火,脸色发青。他有种不可思议的震惊,这个一向乖巧的弟弟什么时候学会对他撒谎了。
眼下没有别的办法,林思期只好一五一十地把那对兄妹的事说了出来。他忽然想起什么,快速跑进卫生间,把上午穿的那件衣服从洗衣篓中扒拉出来,从口袋里翻出那张蛋糕店的小票拿给许新越看。
“我真的只是去看望两个孩子,没有别的目的,我也不知道他们的妈妈会做这种事。”林思期板板正正跪好,语气小心而急切,“我说的是真的,先……哥哥。”
先生一词在嘴边磕巴了一下,被他咽了回去。算了,别再火上浇油了,他想。
“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许新越的面色没有缓和多少,冰片似的目光在他脸上刮过。
为什么啊……总不能说就是不想让你知道,刚才还想请你移驾殡仪馆吧。
林思期深吸一口气:“对不起,哥哥,以后不会了。”
“父母不在了,我们没有别人可以依靠。平静的生活很难得,不要主动靠近危险的事。
“你还小,不懂事,这次我可以原谅你。告诉我,你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说,你永远不会欺骗我。”许新越在他面前支着一条腿蹲下,双手捧起他的脸,强迫他抬起头。没什么感情的声音好似带着蛊惑的魔力,引诱他说出那个剧毒般的答案。
“我永远、不会……不会欺骗哥哥……”
“你在害怕吗?为什么发抖?”对面的声音缓和了些,温热的指尖划过他的侧脸,林思期被迫注视着这张熟悉的面容,漂亮,但令人窒息。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照镜子,眼神不能聚焦似的,有些模糊。目光仿佛穿透了实体,回到了十几年前,在一个贴满白色墙砖的宽敞大厅里,不知是几月的暖风从半开的窗户跑进来,拂起银灰色的薄纱帘。房间里有许多年龄相仿的孩子,他紧贴着墙,谨慎地站在角落里。一个男孩从高高的圆凳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别动,你的脸受伤了。”明明是和他相似的声音,可是从那个孩子口中说出来,却与自己截然不同,让他莫名想起生态造景里那样柔软的细流,“疼吗?”
“起来吧,罚你禁足一星期,好好反省。”许新越弯腰捞起掉在一旁的橙子,随手放回茶几上,然后冷冷地撂下一句话,“以后不要再往那边跑了,离他们远点。那女人明年出狱以后也没办法拿回监护权,两个孩子收归社会抚养,已经送去福利院了。”
林思期心头一动,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树荫下腼腆的小男孩冲他招手的样子。
他茫然地想:我又连累别人了吗?
解禁的第二天,早上送许新越上班走后,他也溜出了家门。沿着记忆中的地址,林思期来到了一条商业街。穿过精品店的货架,上楼,是一个装修考究的咖啡厅。只是着实奇怪,咖啡厅怎么会开在这么避人的地方。不过既然是一个非法组织的根据地,那倒也没什么问题了。
推开贴满复古英文报纸的玻璃门,里面是一副热闹的景象,三三两两一桌的人聚在一起闲聊。这里的人并没有对他的到来报以太多注意,就仿佛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咖啡馆,而他们都只是彼此陌生的客人一样。
柜台后,一个顶着鸡窝头的少年正在拿干布擦拭一只瓷盏。见他进来,少年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把瓷盏放进身后的壁橱里,雀跃地从柜台后蹦了出来:“林哥哥,欢迎光临。这么清闲,一定是被开除了吧。”
林思期站在墙边,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林哥哥不是来找我玩的吗?怎么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好可怕哦。”安屿挤眉弄眼地笑道。
“果然是你报的警,整我有意思吗? ”林思期懒得跟他拐弯抹角。
“咦?这有什么好生气的,维护社会公序良俗是每个公民应尽的责任。”安屿说。
林思期听见这副说辞愈发生气,沉着脸道:“那我是不是也该叫警察来把你这咖啡馆搜查一遍?”
“哥哥觉得自己很无辜么?你不也骗了我,你并不是什么助理,”安屿笑着说,“哥哥还扔掉了我的邀请函,上面还有我的签名耶,好过分。”
“没想到温文尔雅的许经理还有一个弟弟,真是令人惊奇。其实你们一点也不一样吧。”安屿坐在一个圆桌上,双手反撑桌面,双脚悬空交叉在一起,“唔……对了,为什么他姓许,你却姓林呢?”
林思期看着他那副无所谓的表情,很是不爽:“那母子三人又如何招惹你了。”在他现有的认知里,人类最重视的亲人莫过于父母儿女,这是最原始的家庭关系,“你害得孩子们被迫和母亲分离。”
“那样的母亲要了何用,还不如在福利院过的舒服吧,”安屿不怎么在意地举起一只手,对着阳光端详自己修剪齐整的指甲,“唉,他们可真得谢谢我。”
无论在哪个时代,为人父母都不需要考试,所以世界上永远有那么多不合格的父母。
记忆里的小男孩垫着小板凳趴在窗台上,像被遗落的小狗期待着主人的脚步。晚风带着老旧城区下水道的污浊气息穿门入户,天边渐渐褪色的霞光撩动着这份期待,墙上的老式机械表嗒嗒走秒,一下、一下、一下……
然后有一天,窗外的霞光变成了破旧的水泥墙。已经长大的小男孩挣扎着冲出昏暗的房间,却只看到豪华小轿车崭新的车屁股,两个人追出来把他架了回去。
“爸!妈!”
他的眼睛被蒙上了,双手也动弹不得。不知过了多久,墙上的机械钟开始转动,嗒、嗒、嗒……
安屿不动声色地将脑中的走秒声驱逐出去,放下手,轻轻按在桌子边缘,继而嬉皮笑脸地说:“据说疯子的直觉出奇的准呢。”
“我觉得林哥哥与我是一类人,”他从桌子上跳下来,踮起脚靠近林思期耳边,“我们会成为灵魂相契的朋友。”
林思期被他逗笑了:“疯子都在卫生中心的隔离院待着呢,你就那么想念那个地方?”
“谢谢,想念谈不上,因为我还没去过。再说那种地方只能关些表层的疯子,世界上多的是你这种善于伪装的隐藏暴徒。如果政a府不考虑考虑怎么直接读取人们的大脑,那它永远也别想把异端份子抓干净了。”安屿挑了挑眉,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
“我有一个朋友,”说到这里,他收敛了一副嬉笑模样,“她很喜欢书画,以前经常带我去你哥的画廊。你确实够能装的,我一直以为你真是那儿的助理。”
林思期没思考过这一点,但他觉得这个想法还挺有趣,让他想起了那个叫李茉的女人。
他伸手按在椅背上,借着这个动作犹豫一瞬,说出了那个困惑已久的问题,“他那个真的助理也很奇怪吧,明明是个活泼好动的人,有时候又跟换了灵魂似的,突然矜持端庄起来。”
“她那眼珠子都快粘在你哥身上了,你看不出来?谁不想在心上人面前留个好印象。”安屿不以为意地说。
林思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短暂地打了个岔,想到观察许新越谈恋爱好像是个新奇的题材,或许会是一份有趣的观察记录。
“不说这个了,加入我们俱乐部吧,现在加入只需交纳一百二!你还在等什么?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教你读心,相面,看风水,无所不能。这里不但有丰富多彩的休闲活动,还有亲切的家人们。在这里,尽可以畅所欲言,感受春风般的温暖。”安屿不知道又从哪里摸出一张传单,拍在桌子上,一行一行指给林思期看。
“……”
现在的混蛋青少年思维都这么跳脱了?以及你们这个俱乐部是快要倒闭了吗,这么着急拉人头。
“混蛋青少年”在他眼前晃动着传单:“来嘛来嘛,再加上你,我这个月的业绩就是top1啦!”
“……”这傻孩子,该不会是误入了什么传a销组织吧,林思期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不过话说回来,反社会组织的恶劣程度跟船消似乎也没什么区别。按照正常人的社交距离,他现在应该友善地提醒一下这位有可能已经误入了歧途的祖国花朵吗?
他拿不准,而且以这位混蛋青少年的精神状态来看,情况似乎和别人还不一样。思路有点混乱,活了这么多年,林思期从来没和这号人物打过交道。
“你不上学吗?在这开咖啡馆?”林思期挑了个自觉适宜的话题。这个男孩看起来一身学生气,林思期一直以为他在读高中。
“不上了,没意思,我还是更喜欢搞钱。咖啡馆不是我的,我只是个打工的。”
“家里人不管吗?”家长们对孩子的教育问题普遍都很重视,像之前那个女人,砸锅卖铁也要供女儿上最好的学校。安屿不过十几岁,家里人又为什么会允许他辍学。
“哼,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失败的实验品罢了,”安屿一脸无所谓,“我已经跟他们断绝关系了,不过他们还算有点良心,没叫精神卫生中心把我抓起来。”
“你呢?我看你也长了一副问题青少年的模样,小时候没少挨揍吧,快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安屿期待地看着他。
好的很,总是有人对他那一片空白的过去感兴趣,不过他装神惯了,除了那个躲不开的许新越,他并不需要费劲巴拉地编故事给别人听。
“你哥哥看起来就很听话,两个孩子差别这么大,父母很难做到不偏心吧。你也可以跟我说说你的怨言嘛,我很擅长倾听的。”安屿伸手抱住他的胳膊,觍着一张脸笑,像个热情而无耻的孩子。这孩子似乎很喜欢肢体互动,总是有意无意地挨挨蹭蹭往别人身边靠,这让林思期感觉很不适,他佯装自然地把那双扒在自己身上的魔爪薅了下去。
不过安屿的话还是让他想起了一些久远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