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初探 屋子里冷气 ...
-
屋子里冷气开得充足,暖调的灯光却也显得温馨暖人。素雅的花瓶里插着新鲜的花枝,怡人的淡淡芬芳在房间里悄然扩散。
但屋子里的人显然并没有被这良好的环境安抚到。崔晏初靠在柔软的沙发上,疲惫地捏着眉心。适才秘书来电,向他报告了最近崔骏去公司胡闹的事。他嘴上说着等他回去处理,实际上心里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处理。孩子已经长大了,打一顿或者关起来都无济于事。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崔晏初没有抬头,直接喊道:“进来。”
许新越进门闻到一股酒味儿,略微皱了下眉,随即面不改色地走过去站到崔晏初对面,简洁道:“崔总,您吩咐的都已经处理好了。”
“嗯。”崔晏初放下了捂在脸上的手,没有就这个问题深究,他抬起下巴一点旁边的位置,说道:“坐那儿。”
许新越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了。这次他没有放肆,端端正正地坐好,双手轻轻搭在大腿上。
崔晏初不说话,只是看着他,手肘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在柔软的皮面上摩挲着。许新越丝毫不发怵,神情平静地回视着他。
“崔骏这孩子,挺不让人省心的。”崔晏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开了口,“听说之前还去画廊找过你,没给你添麻烦吧?”
许新越不知道老板干嘛突然跟他聊这个,只当他是喝多了神志不清,随口应和,“小崔总年纪轻轻,有上进心是好事。”
“如果你真能这么想,我会很高兴的。这孩子从小就没在我身边待过几天,现在长大了,更喜欢跟我闹脾气。我以前总是忙着在外面奔走,却把他忘了,现在年纪上来了才感觉到忧心,等我走了,他怎么撑得起这副家业呢。”
许新越听着他宛如病患与家属告别般的絮叨,垂下目光默不作声。就让他独自说一会儿吧,听说喝了酒的人会变得多话,未必需要别人附和,只是想宣泄自己的倾诉欲而已。
“那个传闻你也听说过吧,关于初探画廊的另一位创始人。时间过去太久了,如果当年那些人还在的话,一定会有人对你说的。”
“你跟他看起来很像。样貌和神态都像。”
“以前有段时间我看着小骏就常常会想,如果他也有一个孩子的话,那会是怎样的一个孩子,但我想象不出来。直到我遇见了你。那一瞬间我就觉得,他的孩子要是长到小骏这么大,一定就是你这样的。”
“可惜了,如果他真的有个孩子就好了。也不至于年年忌日这么冷清。”
许新越眼睫一动,终于把目光从地毯的花纹上撕了下来。
崔宴初的学生时代平凡而低调,并没有像电视剧里那些富二代一样张扬跋扈、随便就是一段跌宕起伏的剧情。他恪守本分,严格遵守父亲的规训,勤恳而上进。他知道自己将来要担起父亲创下的基业,因此从不敢放纵自我,总是绷着一根弦。生活像一幅白纸上勾出的水墨画。
可是有一天那幅灰白的画面上出现了一朵鲜艳的梅花。他只看了一眼,就再也忍受不了灰白的世界。原来生活中还有那么多有趣的事。
程域比他小两届,是同校艺术学院的学弟。乍看之下谦和有礼,温润端庄,很讨人喜欢,熟络起来以后又是个热心肠,喜欢替别人着想,很会照顾人。虽然当时读着雕塑专业,但其实看不出他对这方面有什么热情,只能说天赋是有的,相比之下努力就显得相形见绌了。程域很少透露自己家的情况,大学毕业以后也不怎么回家,好像跟家里关系不好似的,崔宴初只隐约知道他家里似乎是从政的。
崔宴初快毕业的那一年和程域共同创办了初探画廊,他惊奇地发现比起学雕塑,程域好像更喜欢经商。后来他回到集团总部,程域则留在了画廊。那段时光实在太过美好,如同年少时的梦境一样动人,他们每天晚上都能凑在一起吃顿便饭,轻松地聊聊一天的见闻。无论他说什么,程域都坐在一旁认真地听着。
可惜这样的好时光并没有永远持续下去。很快他就迎来了人生第一场危机。为了挽救父亲的错误对集团造成的恶劣影响,他在父亲的安排下接受了一场商业联姻。不能犹豫,不能逃避,享受着家庭提供的资源,就要承担相应带来的责任。
邹芸是家里的独女,很有些大小姐的强势,让崔宴初头疼不已。二十出头的时候曾经瞒着家里跟一个男人谈过恋爱,还怀了身孕,后来对方卷钱跑了,她被家里人拉去堕胎,人渐渐有点疯疯颠颠的,在疗养院待过一年。这些都是他婚后才知道的,但也没什么好说的,如果不是这样,人家未必肯这么轻易就把女儿嫁过来。
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崔晏初压力骤增,一心扑在事业上,极少回家。那段时间邹芸刚生下崔骏,情绪不稳定,十分钟查一次岗,三天两头还要大闹一场。崔晏初顾着这头顾不了那头,左支右绌,疲惫不堪。他不可抑制地怀念起曾经那样和暖的时光。虽然程域仍然在他身边,甚至离开了画廊去到集团总部帮他,办公室就在他一墙之隔的地方,但他总觉得不一样了。
比如他不能再随便看到一条漂亮的小金鱼就兴冲冲地买下来去找程域,不能每天晚上自然而然地拉着他的手一起回家吃饭,不能挤在一张沙发上看程域听他胡侃。每天忙得昏天黑地,抽空还要去医院看父亲,要回家陪邹芸,要安抚岳父岳母的不满。
父亲的第一年忌日,崔晏初在外面喝了点酒,晚上跑到程域家里抱着他崩溃大哭。程域好像没什么变化,岁月怜惜美人,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创痕,却赠予了他一分醇熟的灵魂。崔晏初看着他那灯影下模糊的脸庞,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
程域吓了一跳,立刻推开了他,惊道:“哥!你这是做什么?”
对啊,我在做什么。我怎么能做这种事,他可是我的、我的……
我的什么?学弟、兄弟、朋友、同事?好像都不是,隔过十几年的光阴,崔晏初忽然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说不清楚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只是清晰地感觉到两人间的距离确乎越来越远。这辈子真是过得糟透了。他再次上前抱住程域,贴着他的脸颊无声落泪。
门突然猛地弹开,一道人影冲了进来,是许久未见的邹芸。崔晏初有些日子没回家了,不知道邹芸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被酒精和悲伤腌渍过的大脑还有些迷茫。邹芸发狂一般冲过来摔东西,嘴上歇斯底里地叫骂,抄起花瓶砸向他之后又哭着跑了出去。
她疯疯颠颠地开车上路,出了车祸,当晚就去世了,留下一个不满七岁,懵懵懂懂的儿子。崔晏初头上缠着纱布沉默地站着,听岳母声泪俱下的怒斥。
就在这时,程域向他提出了离开,说打算回老家住段日子。崔晏初自知没资格阻拦,默默点了点头。程域多年来的帮助对他如今的成就而言功若丘山,所以他想给他多一些补偿,但程域什么都不要,他甚至连画廊都不要。
岳母对他的怨恨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她老人家也撒手人寰了。起因是邹芸的父亲带回来两个年龄不一的私生子。崔晏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想苦笑,不明白这世上怎么还有这般离谱的连环故事。
但是很快他就连苦笑也笑不出来了。两个月后,程域死了。
在一片旧工业园坠楼身亡,警方调查死者身份的时候找到了他。也是直到这时崔晏初才知道了程域几乎不回家的理由——他根本没有家可回。
幼时父母离异,母亲移居国外,他跟着父亲程奉章生活。程奉章官居高位,虽然不至于养不起他,但亲情几乎是没有的,差不多一直是跟双胞胎姐姐相依为命的状态。姐姐嫁人后他就再也没回过那个家,后来父亲去世,就更没有必要回了。
由于现场没有任何可疑的迹象,当时的案件结论把程域定为了自发轻生。警方怎么也找不到他那位姐姐,遗骨无人收殓,于是崔晏初揣着私心又把他带回了C市,安葬在一处僻静的墓园里。
快乐不是永恒的,悲痛亦然。流水会磨圆尖石,时间也会软化曾经刚韧的苦楚。
一晃又是十好几年,再往后就是近前的事了,崔晏初遇见了这个名叫许新越的年轻人。世界上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只是可惜了,终归不是他。不如他温柔,不如他爱笑,这个年轻人谦和的外表下暗藏着一股锋利的锐气,往那儿一站颇有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
这样也挺好的,省的他狠不下心去调教。
当年父亲快要去世的那段时间里,他得知了集团内部与灰桥有勾连的秘密。曾经年轻气盛,也不是没想过把这条危险而污脏的线摘下去,但是沈家妄动的下场让他退却了。可这终究不是个长久之计,崔骏这株温室里长大的花哪能应付的了这种局面,将来必定是隐患。于是他把目光瞄准了许新越。
既然他对灰桥的事这么感兴趣,那就留下来辅佐崔骏吧。就像当年程域帮助他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