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宿山亭

21、零一 林思期一偏

　　林思期一偏头，想要躲开那只伸过来的魔爪，结果“砰”的一声撞到了墙壁上。

　　他茫然地睁开眼睛，大脑还没缓过神来。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经过墙体的过滤形成了一种来自邈远时空的惊惶。

　　“你醒啦。”一张熟悉的脸闯入他的眼帘，林思期以为自己还沉浸在刚才的梦里。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这不是梦，眼前的人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陌生的气息。

　　但现在那还是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欢迎活过来。我是001，很高兴再次见到你。”男人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摘下手套，温和地朝他伸出一只手。

　　林思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震惊程度不亚于见到了鬼。各种思路在他脑海中乱窜，激烈碰撞，关于过去的回溯和针对当前的剖析相互纠缠干扰，一瞬间冒出了无数条待解的疑惑。

　　半天的复杂思绪到了嘴边凝结成短短五个字：“你怎么没死？”

　　“啧，这叫什么话，真是没有良心。”001不满地白了他一眼。

　　林思期冲他一举被绑起来的手腕，问了一个比较实际的问题：“为什么抓我？”

　　“找你叙叙旧，回忆青春。”001神情自然地忽略了他抬起来的手。

　　林思期一脸“少他妈放屁”的表情，森冷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刺向他，大有再胡说八道一句就冲上前咬死他的意思。

　　001却欣慰一笑，动手去揉搓他的头发，“你还是这么暴躁，真可爱。”

　　“再敢碰我一下，就杀了你。”

　　001顿了一下，蜷起手指背在身后，问道：“我可是最后一个了，你舍得吗？”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不需要第二个我。”林思期毫不犹豫地回答。

　　001对这个答案似乎很满意，心情大好，格外开恩地回答了他的第二个问题，“崔氏集团的小崽子雇我绑架你。”

　　林思期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一号人，很是莫名其妙，甚至开始怀疑对方是骗子，“那是谁？”

　　“041老板的儿子，看来你对那家伙的情况知之甚少啊。他是不是什么都不告诉你？”男人略带调侃地说道，“简单来说就是041勾引老板，人家的儿子来找你寻仇了。”

　　更像骗子了！

　　这是什么？夺父之恨？说许新越跟人家有杀父之仇都比这个更可信。

　　001从他的表情中发现了端倪，“你就这么信任他？我怎么感觉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呢，挺会装的。”

　　“放了我。”林思期再次朝他示意手上的绳子。

　　“别这样，”001为难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意味，“我不好跟雇主交代。”

　　林思期知道这件事当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他了解这个人，看起来温和大方，很好说话的样子，实际上是个性格古怪的阴狠之人。他放弃了就这个问题的直接交涉，转而“曲线救国”，先套点有用的东西出来再说。

　　“你还留在基地吗？”

　　“你不也逃出来了吗？”001用一个问句回答了他，“待在那种地方干嘛，除了那……除了我没一个好看的。不过我没有你这么能干，勾结外人把一区基地炸了。那个人是谁？沈红舟？”

　　他可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十几年如一日的没脸没皮。但是既然跟基地没有牵扯，那情况会好很多。最后一句话引起了林思期的注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当年的爆炸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001会这么认为？他甚至知道朱莉的真实身份是沈红舟。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灰桥的，离开之后还一直关注着组织内部的动向吗？

　　“你怎么知道是我干的？”

　　“因为你们反派死于话多，杀个人还要磨叽半天，叫人家钻了空子向外传递消息。虽然那个人也挺废物的，话没说完就死了。”

　　林思期狐疑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两个人都没发现，今天这场会面的对话，冥冥中竟与十多年前的场景诡异地重合了。

　　“发生了那么严重的爆炸，只有你们两个人跑出来了，这种怀疑很合理吧。鉴于041的脑子几乎被清空了，所以你嫌疑最大。”林思期心里一紧，难道灰桥已经知道他逃出来了？但是001接着说道：“放心吧，只有我知道你们还活着，我不会出卖你们的。”

　　还是不对，他是怎么知道许新越已经忘掉了那些事的？林思期紧张的心情丝毫没有被安慰到，“你接触过许……041了，是不是？”

　　“怎么，他又不是黄花大闺女，我还见不得了？”

　　“你见他干什么？又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小鬼，你的心思可太好猜了。你离开基地后一定会想办法去找沈红舟的，并且大概率会留在她身边，不一定在她跟前，但一定不会太远。你在外面这个世界生活的技能都是她教的，你就像个心理上没断奶的婴儿，根本离不开她。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那么可爱，永远长不大。”

　　只要不是面对许新越，林思期在言语方面的抗击打能力还是不错的，因此他并没有多少恼怒。只是想着原来如此，他不过偷偷去沈家的宅子和公司看过沈红舟几次，竟然因为这个露出了破绽。他还想问001是什么时候逃出来的，为什么要来这个城市，又为什么要替姓崔的绑他，但是001没再给他多余的机会。

　　“你现在是我雇主的人质，不觉得自己问题太多了吗？好了，为了体现临终关怀，就带你去看一场有趣的表演吧。”

　　001动作迅速，他还没反应过来，左手腕上忽然一沉。捆住他的绳子被解开了，林思期抬手一看，左腕上多了一个银灰色的环状物，形制与那天那名少年手上的相仿，只是看起来更薄更窄一些。

　　“这是做什么？”林思期面色铁青，抑制不住地头皮发麻。这东西材质特殊，感觉不出什么温度，不松不紧地贴合着他的皮肤。

　　001很坦诚，“别紧张，只是为了在你不听话的时候杀掉你而已。”说着解开了其他部位的绳子，替他扣上帽子和口罩，揽着他的肩膀推门出去。林思期看着他们两个人包得严严实实的打扮，心下有点疑惑，不知道001要带他去哪里。然而推门而出的一瞬间这点疑惑就散了。

　　沉睡的记忆呼啸着醒来，污浊血腥隔着久远的时间一股脑涌入他的鼻腔。刚才的屋子经历过整修，与原本的模样已经大不相同，那么干净整洁，让他根本认不出这就是当年那个陈旧破败的仓库。

　　这里是集英台。

　　001的帽檐拉得很低，林思期几乎要怀疑他看不清路，但是他似乎对这里很熟悉，颇有点来去自如的自在感。

　　沿着旋转楼梯下去，底下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中间的圆形场地上是空的，观众席上只有窸窸窣窣的议论声。001径直领着他站到了前排位置。可能变态与变态之间往往有着某种默契，他们怪异的打扮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场中的安静没有持续多久，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带上来一个人。这人被蒙着眼睛，看不出年纪，体格精壮，露出的左臂由金属制成。

　　“亲爱的朋友们，好久不见，我回来啦！”一个穿着吊带短裙的金刚芭比跳上台，语气活泼到浮夸，“很荣幸向大家介绍今天的特别嘉宾——绿摩！”说着她后退一步，举起了铁臂男的胳膊。

　　“绿摩的身体有三分之一的部分由这种特殊金属构成，这是一种伟大的尝试，不仅机体反应更加灵敏，而且攻击和抗击能力都有显著提升！”

　　台下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金刚芭比做了个手势，抬高声音压下观众席上的喧哗，“好了，话不多说，接下来是热场环节，有请我们的老朋友——红月！”

　　又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走进来，带上来一个同样蒙着眼睛的人。林思期被这突如其来的震惊晃地呼吸一滞。台上的人正是他不久前见过的那个少年。

　　或者说，是个与那少年长得一模一样的复制品。他的手腕上没有手环，锁骨上下那一片裸露的区域也没有编号，只有一个模糊的X，和纵横交错的暗淡伤痕。

　　这少年似乎是台上的常客，林思期听见观众席上有人在谈论他，还有人叫嚷着要他给那个金属怪人一点颜色看看。

　　蒙着两人眼睛的黑布被放开了，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先前的铁臂男愣了一下。他的两只手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手心朝后绷着，一点一点用力往后撤，似乎想要努力把手臂反挡在背后。但他失败了。

　　场中响起一声尖利的哨响，伴随着观众席上的高呼，他骤然抬起手臂，架住了对面冲过来的一击。一阵微弱的鸣声穿透大脑，他眨眨眼，脸上的表情变得空乏而坚硬。

　　林思期被这种突然的转变触动了。他想起了空荡荡的白色大厅，微风吹起的窗帘，灰色长桌上挣扎的动物，杂乱的钢琴声，喷溅的鲜血……还有他手中握紧的刀刃。这些东西在一瞬间从脑海深处爆发，他移开目光，下意识想要躲闪。

　　“不要躲，好好欣赏这场表演。”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

　　不，那不是他自己的声音。林思期睁开眼睛，对上了一双嗜血的瞳孔，里面一丝活人气儿都没有。

　　“听话。”001按住了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