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宿山亭

20、集英 近来的确也

　　近来的确也没什么事，在家待着就待着吧。本着有备无患的理念，赋闲在家的时间里，林思期重操旧业干起了老本行，顺手给自己做了个小程序，能自动向许新越同步预设的位置信息。

　　不过还不等这玩意儿派上用场，许新越就出差去了。这天高皇帝远的，许新越的手再长也伸不到他头顶上。临走前他问过许新越要走多久，对方说“放心吧，不会超过半个月”。林思期努力绷住快要翘起来的嘴角，心里大逆不道地想着快滚吧，最好别回来了。

　　但话虽如此，许新越一走，家里乍然少了个人还真是空落落的。林思期坐在地板上倚着桌子腿，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十点了，以往许新越回家的时间很少超过晚上七点。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呼吸声和指甲不小心敲击到触控屏的细微响声。

　　他正在协助一个学生做她智能系统设计的作业，这女生很热情，颇有点说单口相声的天赋，并且十分缺乏安全意识，聊得尽兴了啥都往外说，林思期单方面认定她的智商比许新越高不了多少。这傻妞在各方面都有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实诚，比如说别人花钱找他都是目的主义，只想拿到结果，这孩子却怀抱过程主义，跑来找家教了。

　　问题贼多，随时提问，要求林思期在一旁指导，但不让他插手。要不是这大小姐人傻钱多，说话还有趣，他昨天就拉黑跑路了。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位同学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把他当成了女的，一口一个亲切的“小姐姐”。

　　“小姐姐，你男朋友去出差，你自己一个人不害怕吗？”消息框里飘来一行字。

　　“那是我合租室友。”这都咋理解的啊，现在的学生都是吃什么长大的，大脑是一点也不发育吗？

　　“可是你前天还说等他吃饭，给他收衣服来着。”

　　“他残疾，生活不能自理。”

　　“哦，小姐姐你可真善良。欸？那样也能出差吗？”

　　“能，他老板替他推轮椅。停，这里错了，退回去看看，这个指令与前边矛盾。”

　　“看来他老板也是个善良的人呀，也可能是他本人太厉害了。啊，什么，这样不行吗？”

　　……

　　林思期仰头凝望天花板，心想我可能确实挺善良的，能在一段话里包容两个智障。

　　“我觉得你这么优秀，他一定会喜欢上你的。”隔了许久，姑娘又在那边发言。

　　谢谢你的夸奖，但是后半句大可不必。林思期没回她，不过没关系，她一个人也能自说自话一小时起步。果然，那边开启了自由畅聊模式。

　　“他要是追你的话你会答应吗？”

　　“其实我觉得人品和能力最重要啦，身体上的缺陷没什么的。”

　　“你们要是真的在一起了，我可以来参加婚礼吗？”

　　“我妈妈说现在的幼儿园很多坑哎，你们一定要注意。”

　　“新房选位置还是应该向教育资源倾斜，孩子上学会方便很多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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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思期一会儿没看屏幕，上面就挤满了未读消息，看得他脑袋里嗡嗡作响，仿佛有人在耳边念咒。他现在已经彻底领悟到了嘴里跑火车的代价，误会这种东西就像滚雪球一样，往往越滚越大。

　　林思期决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诚实守信从现在开始。

　　“对不起，我说谎了，其实我们是兄弟，他是我哥哥。”

　　秉持着“既然说真话那就贯彻到底”的信念，林思期还补充了一句“是领养的”。

　　这下总没问题了吧。林思期长出一口气，不由得感叹有时候实话实说确实挺轻松的。然而他这一番感叹还没成形，那边又发来一条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先进论调。

　　“那你们还是可以在一起啊，又没有血缘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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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景单是听着就已经够让人不寒而栗、毛骨悚然了！林思期很想撬开她的天灵盖好好研究研究，看看这姑娘的小脑袋瓜里到底是什么构造。

　　“哈哈，我开玩笑的，真羡慕你们，我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好累哦。我也好想有个哥哥。”

　　林思期被她整得心力交瘁，已经没心情听她说想要个哥哥还是想要个弟弟了，生怕再跟她聊下去脆弱的心脏会想要个“罢工”，直接断网锁屏把屏幕倒扣在桌子上一气呵成。

　　他这边鸡飞狗跳，另一边的人也没闲着。崔骏四仰八叉地靠在沙发上，翘起一只脚踹着桌子。旁边一个人安静地站着，双手捧着个烟灰缸。

　　“已经到了？”崔骏瞟了一眼刚刚进来的人，吐出一口烟。

　　“是，差不多晚饭前的时候，刚联系上小蒋。”

　　“还和那个姓许的在一起？”

　　“是，小陈说他们晚上去了常园，回来后一直在屋里谈业务。”

　　崔骏冷哼一声，嗤声道：“业务，出差？我看他是又犯老毛病，带着情人度蜜月去了。”他看也不看，随意伸手往烟灰缸的方向一弹，火星飞溅到那人的手背上。

　　“当年程域卷走了集团那么多钱，现在老东西年纪大了，还指不定怎么心软呢。”

　　“那原本都应该是我的。那小贱人得了利不够，还逼死了我妈。”

　　“以前我不懂事，现在却不会坐以待毙了。”

　　屋子里的人静静听着，谁也没有插话。崔骏把烟蒂按灭，起身道：“走，去老东西家里看看。”

　　在一幢独栋别墅的二楼，崔骏被拦了下来。

　　“这是我家，凭什么不让进？你算老几！”

　　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的孟管家修养良好，依旧礼貌十足，“小崔先生，崔总非常欢迎您回家，但这两间房是崔总的私人空间，您不能擅闯。”

　　“我是他儿子，这个家以后都是我的，有什么不能进的，把门打开！”

　　“我已经说过了，这是崔总的私人空间，我也不知道钥匙在哪里。”

　　崔骏威胁道：“好啊，那我就砸烂这扇门。”

　　“您若是执意不听劝阻，我也只能到时候陪您一起受罚罢了。但我不得不提醒您一句，今天闯进去，您什么也得不到。”

　　见威胁不成，崔骏又开始打感情牌，他委委屈屈地看着管家，抱住他的手臂说道：“孟叔叔，您是我最敬爱的长辈，我从小都是您陪着长大的，现在您就忍心看着我爸又被小妖精害得人财两空吗？我已经失去母亲了，不能再失去父亲。”

　　孟管家不为所动，默默抽回了自己的胳膊，“您误会了，崔总和许先生并非您想的那样。”

　　“您既然愿意叫我一声叔叔，那我不妨以长辈的身份给你一点忠告。你当年因为小程的事和崔总吵闹，多年来父子关系不佳，你只认定自己的判断，却不肯听别人半句良言，这不是什么好事。

　　小程跟崔总清清白白，从未越界，他为集团的事业付出了很多，那些东西都是他应得的。你母亲的去世是个意外，崔总一直也没有再娶，他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你终归还是要回来的，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

　　“意外？你们一直说是意外，可是却从来不敢说明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意外，你们一直在合起伙来骗——”

　　“小崔先生，”管家出言打断他，“意外就是意外，没有为什么。如果你现在离开，崔总不会知道你今天来过。”

　　崔骏用力攥住一旁的栏杆，看了管家一眼，忿忿地转身离开。

　　坐在车里，崔骏用力砸了一下车门，司机低着头不敢说话。

　　“跟那边的人说，明天把姓许的家里那个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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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户大开着，寒冷的空气呼啸而入。积雪反射的阳光惨白而刺眼，像某种质地薄脆的银灰色金属。林思期吃力地掀开冻僵的眼皮，醒了过来。

　　玻璃门无声开合，进来两个男人。大胡子站在前面挡着风，快步上前去关严了窗户。被他挡在身后的人戴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斯文俊秀，走过来坐在了林思期床边。

　　男人鲜红的薄唇下流淌着热血，吐出的字却是森冷刺骨：“宝贝儿，听说你最近的表现不尽如人意呢。”

　　林思期的手脚被束缚在金属床架上，少年人的身躯显得那么单薄，只能徒然地瞪着他。

　　“按照您的吩咐，几乎没有使用药物干扰，但是他的服从性很差，而且有强烈的攻击欲望。以前只对041态度比较友善，但是现在只要用041一起进行服从训练，他就无差别攻击。”大胡子站在一边说道，“他对疼痛的耐受度似乎比一般人要高，就跟许……001一样。”

　　“哦，听起来真是可惜，”男人戴着一双洁白的手套，双手搭在膝盖处，食指轻轻抬起又落下，“我原本并不想让那些愚蠢的化学制剂玷污你纯净的灵魂。”

　　“送他去集英台。”男人站起身，留下一个略显遗憾的微笑。

　　“可是他还不满十五岁，这——”

　　男人打了个手势，截断了他的话，“没关系，这样他才会发现，自己亲手抛弃了天堂。”

　　冷，仍旧是冰寒刺骨的冷。

　　眼前是一片漆黑的雪原，林思期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是雪。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上跋涉，双腿已经冻得失去知觉。烈风夹杂着大片的雪花在空中翻飞，像鞭子似的抽在脸上，又痒又麻，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最后一丝力气也耗尽了，林思期跪坐在雪地上，吸入一口带着血腥的寒气。厚厚的雪床松软得宜，还在降落的雪片不断盖在他身上，像天上抛下来的毯子。

　　睡吧，他想，我太累了，要赶紧休息一会儿。睡醒了，哥哥就来找我了。

　　最后的念想一起，心里卯着的那股劲儿突然就被抽空了，他身子一软，歪倒在雪地上。

　　“咣当”一声，林思期猛地睁开眼睛。他扶着摔疼的脑袋重新坐起来，迟钝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你醒啦。”一张熟悉的脸闯入了他的眼帘，“欢迎活过来。我是001，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少年热情地朝他伸出一只缠着绷带的手。

　　林思期对这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没什么好感，冷漠地拍开了他的手。

　　“这是什么地方？”

　　“仓库咯，我的秘密基地。”

　　“我不是问这个。”林思期感觉脖颈间有点刺痛，抬手摸了一把，指尖有模糊的血迹。

　　“别摸了，小心感染。”少年在他身边坐下，支起一条腿，受伤的手搭在膝头，“这里是集英台，说白了就是个地下武斗场，有钱变态们的乐园。参与竞斗的玩物有客人带来的，有自愿过来的，唔……也有可能是被迫的。还有一部分是场子这边自己养大的。”

　　“基地里犯了错误的东西经常会被丢到这里，参与台上的‘表演’，或者给这里的小蠢货们当陪练。对了，既然你在第一天里活下来了，说明当初在草野学的东西还没忘嘛。”

　　林思期狐疑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对面的人似乎还有点沾沾自喜，“很简单啊，来的次数多了就知道了。”

　　“你刚才说，是犯了错误的人。”

　　“是啊，我就喜欢犯错。”

　　“这里很好吗？”林思期有点不理解，在基地，没人喜欢被惩罚。

　　少年低头随意撕着绷带的边儿，不怎么在意。“习惯了，”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可能是比草野要好一些吧，去哪儿都比回那里强。”

　　平心而论，林思期并不赞同这番言论，相比总部的实验楼，他更喜欢草野。草野的生活繁忙而枯燥，几乎每天都要架起刀枪和同伴厮杀。但在那里他有一种能够自己掌控命运的感觉，努力应对一切，活下去是他的本事，死掉就是他能力不足，他应得的。这比实验楼里在各种药物的奴役下受制于人的忿恨好多了。

　　所以他困惑地问道：“为什么？”

　　“别问了小傻瓜，好好享受还没缺胳膊短腿的时光吧。”001比林思期的个头要高一些，他直起身子，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在林思期头顶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