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宿山亭

19、跟踪 房间里声音

　　房间里声音嘈杂，烟云缭绕，几个中年男人四散在一张长桌周围互相吹捧、高谈阔论，浑身透露着低调的奢华。细看他们的表情，一个个眼珠滴溜溜转，估计一桌人能凑齐八千个心眼子。

　　肖世明把空酒杯往桌上一搁，旁边的随侍立刻从托盘上拿起酒瓶。崔晏初不等他下手，笑道：“小许，去，给肖老板斟酒。”

　　许新越应了声“是”，从众人身后绕过去给肖世明倒酒。

　　“哟，看我这张嘴，忘了咱们这还有位‘小许’了。”崔晏初说罢自行“掌嘴”两下，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许昌乐也笑道：“我都一把年纪了，哪还好意思自称小许啊，忒不要脸了点。老崔拿我取乐，不罚一杯说不过去吧。”

　　“好好好，我自罚一杯，自罚一杯给许老板赔罪！”崔晏初让侍从斟满酒，冲许昌乐一举杯，随后一饮而尽。

　　他把空酒杯放回桌上，又说：“这一年一年的，看着手底下长起来的小辈，是感觉年纪上来咯。”

　　“那倒没看出来，我看崔总明明是老当益壮啊，哈哈哈。”肖世明笑得油光满面，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回到他身边的许新越。

　　崔晏初笑骂了他一句，勾住许新越的腰把他带到跟前，“说什么呢，这是我们许经理，青年才俊，咱家的台柱子，我哪敢动那种非分之想？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对下边部门的文秘都下得去手。”

　　“欸，崔老弟你这话可就说岔了。那小妮子未必不愿意跟我，集团是什么地方？那就是个虎狼窝，你以为只有我会盯上她吗？”

　　一直默不作声的邵万康说话了：“外边的也就图个新鲜，要论合意、论忠心，还得是家里养的。”

　　肖世明：“早就听说邵老板‘思虑周全’，在路边碰到支麻雀都得绕道走。你家里那位好像来头不小啊，你真放心带在身边？”

　　邵万康回道：“试验品罢了，我先替诸位趟个雷。”

　　“要说这忠心嘛，一辈子的忠心难，一天的忠心却是容易。我这里有一批新货，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兴趣。”崔晏初说着，让许新越拿出了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一颗白色药片。

　　“成品，一粒管六个小时，十分钟之内起效，行动如常，但会变得言听计从。清醒以后就像做了一场记不住的梦，不会产生任何怀疑。”

　　“我想，你们的下家会对它感兴趣的。”

　　林思期坐在车里，百无聊赖地盯着大厦的门口。衣香鬓影，笑语盈盈，一张张精致而虚伪的脸一闪而过，轻车熟路地扭动着腰肢送往迎来。

　　最近许新越的表现很是奇怪。早出晚归，行踪不定，衣服经常沾上浓烈的烟酒气息。一开始他以为许新越为了应对失业危机重新找工作去了，但是问了李茉之后发现他这经理当得好好的，根本没有下岗的威胁，甚至最近一个月画廊的事务都很清闲，也没有加班的情况。

　　那就奇怪了，许新越每天忙得跟陀螺似的干什么去了？由于疑心许新越这个白痴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林思期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下意识定位了许新越的手机。

　　然后就开车到了这里。结果看到这些来来往往的身影之后，他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许新越这个二百五大概真的要被卖了。

　　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林思期决定进去看看。

　　这栋建筑物的外形看不出什么，里面的设计却是十分的“曲折离奇”，外人一进去就像走迷宫一样。在一楼二楼转了两圈，林思期就对这个建筑的内部规划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踏着强行附庸风雅的嘈杂音乐上了三楼。

　　三楼中央平台的角落里，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面无表情地端坐在一张木桌前。略显青涩的少年顶着一副令人见之难忘的俊美容颜，五官的布局恰到好处，精致而立体，细腻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漂亮的光泽，闲雅的姿态透露出某种引人细观的沉静。林思期见过的美人不少，但给他留下印象的统共也没有几个。他总觉得这个人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却突然之间想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少年似乎被什么吸引了注意，他一抬手，迅捷而精准地从半空中捞起一片飘落的花瓣，站起来小心地放回了旁边木架上的花盆里。

　　就是这一抬手的动作，让林思期看清了他左手腕上戴着的东西。他想起来了，这个少年长得非常像他曾经在基地里见过的一个男孩。

　　X0312。

　　让他觉得不舒服的那种怪异感来自眼神，看似冷淡，实则空洞，整个人像一具精美的提线木偶。这是他曾经非常熟悉的气息。

　　林思期隐约知道当年灰桥进行过一个项目，专门“调教”一些孩子卖给有需要的人，有的只是单纯的宠物，有的还会兼任侍卫之类。这些商品的外观能自由定制——还可以一比一复刻已经死去的人，但这在当时还只是一种设想，并没有成功，而且这个项目不久就因为某种原因终止了。难道这还是早期遗留的那些孩子吗？

　　少年腕上戴着的银色手环里有放电装置和毒针，是送给买主的一道物理保障，用来训诫，或者杀死他们。不一定戴在手上，也并非只有一个。林思期对这东西有着生理性的厌恶，仅次于印在他颈下的编号。他没有戴过这种手环，但X0312就是这么死的。

　　大夏天里，这少年却穿了一件深色长袖高领衬衫，扣子牢牢系到了最上面一颗。这副打扮让林思期合理怀疑基地还保留着那一套变态的编号手法。

　　林思期退回吧台端了一杯热饮，摇摇晃晃地朝少年走去。这些孩子一般都机敏异常，所以机会只有一瞬间。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烫着你了吧。”林思期嘴上说着话，一点儿也不耽误手下的功夫，出声的刹那就伸手扯开了他的衣服。只轻轻撩起一角匆忙瞥了眼，他就立刻装作意识到失礼的样子退开了。当然，即使他不退，对面的少年也早就闪到一边，审慎地打量着他了。

　　X2310。

　　“抱歉，只顾着担心你有没有烫伤，是我唐突了。疼吗？”

　　少年迟疑着，缓缓摇了摇头。

　　“那这样吧，你这件衣服多少钱，我赔给你。”

　　少年正欲再摇头，走廊那端却传来响动，他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有人陆陆续续走出来。等他重新回过头来面对刚才的男人时，那个人却已经不见了。

　　林思期贴在拐弯处的角落里，偷偷看着几个中年男人交谈着走来，许新越沉默地跟在后面。少年早就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等着，其中一个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跟其余人说了几句什么，带着他与哄笑的众人离开了。

　　跟在后面的许新越似乎若有所感，忽然往拐角处瞥了一眼，林思期立刻贴紧墙壁站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等人群走远，林思期才从藏身的地方出来，面色凝重地思考。看来那个男人就是少年的主人，许新越为什么会跟他们混在一起？他知道基地的事了吗，这样会不会有危险？

　　林思期一边走神一边慢吞吞地迈步下楼，心里悚然一惊。糟了！车还停在门口。

　　他鬼鬼祟祟地猫在大厅的柱子后面往外看了一眼，果然发现不远处的车门前，一道散发着寒气的身影直挺挺地杵在那里。

　　林思期在安保人员狐疑的注视下狂冒冷汗，心道这下闯大祸了，许新越就算再白痴也不可能容忍他跟踪自己。

　　一个披散着棕色长发的女人恰巧路过，林思期灵机一动，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臂。他一边带着女人往外走，一边装作可怜的样子小声恳求道：“姐姐，求求你帮个小忙好吗？”

　　“外面有个人纠缠我。对，就是那边那个。”

　　“不不不，不用吵架。”

　　“……也不用打他。就在门口演个戏，让他自己知难而退就行了……”

　　这位知性的大姐姐很是爽快，在询问过是否需要假扮正室冲过去把许新越骂一顿，或者脱掉高跟鞋抽他一顿之后，在大门口给了林思期一个热情的拥抱，外加一个额外附赠的香吻。

　　“锤渣男我是专业的，小帅哥，下次有空还找姐姐玩儿哟。”

　　林思期顶着一副快要石化的表情跟她挥手告别，绝望地心想他可能活不到下次了。

　　他捂着左脸上的唇印，低着头一步一步挪向停车的地方，心里万分期盼这条路能长到没有尽头。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哟，心情不错啊。”头顶传来一声冷淡的嘲讽。

　　以往林思期听见这种语气都是恨不得立刻揭竿起义的，但是他今天理亏，很有点心虚的意思，暂时把这茬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么巧，哥哥也来这里……赏月啊。”

　　林思期抬头看了一眼布满晦暗云层的夜空，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一句蠢话。

　　“你那位月亮，是不是芳龄二□□、身高一七零、肤白貌美大长腿还留着棕色的长发？”

　　“上车！”

　　有时候林思期真的很感激许新越那种与沉着相绑定的冷漠。就比如现在，他在盛怒中还能把车开得不急不徐，四平八稳，阻止了他们成为马路自杀手的可能。换位思考，林思期自问他大概就做不到这一点。

　　站在客厅里，林思期在心里哀叹一声，自觉地就要跪下，却见许新越伸手一指餐桌旁的椅子，发话道：“老实坐那儿。”

　　他抬起头震惊地看向许新越。

　　在之前与李茉的某次谈话中，许新越意外把他让林思期罚跪的事抖落出来了，然后他在对方花容失色的表情中领悟了一个道理——这件事很可能是不合适的。本着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的态度，大贤人许新越非常乐意知错就改，并且被自己的高尚觉悟感动了个一塌糊涂。

　　“你最近是不是过于精力旺盛了？”

　　“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每天抽出一小时牵你去公园遛遛。”

　　“你一天天的老去那种地方玩，就不怕沾上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林思期在心底怒吼。他刚开始发现许新越出现在那里的时候，还在担心这个白痴是被人骗了，为什么许新越看见他就一心笃定他是去做不正经的事，着实可恶！

　　痛心疾首的林某人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在门口表演的那一出好戏，以及左半边脸上鲜红的罪证。

　　“从明天开始，把你的位置信息实时同步给我。”

　　书上说了，教育这件事只能疏不能堵，那么我就不禁他的足，只需要他告诉我去哪玩了，这总可以了吧？非著名教育家许老先生如是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