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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花 林思期是被 ...

  •   林思期是被雨声吵醒的,他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磅礴的大雨。昨天他只是随心一抱怨,没想到竟然真的下雨了。

      枕边摊开着一本笔记,已经用掉了不少,新翻开的一页只写了两行,观察记录-C026,观察对象-人类幼年体兄妹。他把笔记本收好,妥帖地收进床下的一个暗格里,走出了房间。

      下雨天,那两兄妹会去哪里呢?妹妹今天看不成摩天轮了……

      “林思期。”有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许新越把吐司放回盘子里,往后一仰倚在了靠背上。

      “抱歉,什么?”

      “告诉我,你最近到底怎么了。”许新越微微皱眉,语气有点不善。

      “怎么,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许新越注视着他,停顿了几秒,重复道:“告诉我。”

      那目光如有实质一般,仿佛要在他脸上狠狠刮上一道,以证实他的确没有戴着面具。林思期心里那根弦又在绷紧了,“我也不知道,就是总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他不自觉地想要低头躲闪。

      也许只是一个深呼吸的时间,也许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许新越放松了僵硬的表情,绕到对面揉了揉他的头发,像抚摸一条温顺的大狗,轻轻对他说:“你可以信任我,我们之间不需要隔阂。”

      “是。”林思期嘴上不由自主地回答。

      不,不要,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回荡。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我今天要在画廊待一段时间,不用准备午餐了,下午五点左右回来,晚餐也简单一点就好。”说完,许新越离开餐桌。他从卧室里抱出来一叠文件,走进书房,从中挑出几份装进包里。

      林思期注视着他的身影,小声应道:“是。”

      在玄关处,林思期帮他整理好衣服,又从伞架上取下一把伞递给他,送他出了门。

      林思期在蛋糕店对面踯躅片刻,终于抬步穿过街道,走到门口。

      甫一进门,就听见一道刻意压低、忍者哭腔的怒声:“对!都是我的错,哥哥去举报吧!赶紧跟我撇清关系才好,是我不——”门铃惊动了里间的店员,他匆忙挂断电话,抹了两下眼角,走到柜台前。

      “早上好,先生,请问您需要点什么?”前台是一个略显青涩的男孩,约莫二十来岁的样子,对着客人,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那笑像是刚贴上去的一样,略显僵硬,声音里也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刻意,像是对别人拙劣的模仿。

      “小孩子生日的话,一般要什么样的蛋糕?”

      “啊……您的孩子平时有什么喜欢的卡通形象吗?可以请师傅做上去哦,我们也有热门的玩具赠送……”

      “我没有孩子。”林思期摇了摇头,“飞机可以吗?”

      “啊?哦哦,您的孩……呃,小朋友喜欢飞机是吗,好的。接下来您可以通过这边的模型挑选蛋糕的尺寸。”

      林思期随手指了一个:“就这个吧。”

      “好的,”前台小哥收了钱,低头打单据。“先生,大约需要两个小时,您可以先去别处逛逛,或者……”

      “不用,我很闲,在这里等。”

      “呃……”前台小哥噎了一下,从来没见有人这么说自己的,谁不知道这个世界最鄙弃闲人。

      林思期在窗边找了个小沙发坐下。雨水从屋檐上滑落,在地上溅起朵朵稍纵即逝的花。降雨,一种平平无奇的自然现象,但那阴暗的天空和细密的雨幕好像很容易触发人的负面心情。

      但在过去的时代,人们尚可光明正大地抒发各种伤悲,而现在……他们从小接触的教育里,大概并不存在类似的描述。

      林思期想起他曾经在许新越工作的画廊里看到的一幅油画,暗蓝的阴雨沉重得仿佛能隔着玻璃框渗出水来。一旁的标签上,他记得这幅画的名字叫作“欢快的雨季”。

      他不知道那幅画现在去了哪里,但他知道许新越此刻就在画廊。许新越现在一切都好吗,他在做什么,路上有没有淋湿……

      突然,落地窗外的街道上,一辆车急速驶来,喇叭在不算宽阔的街上发出一声颇有存在感的尖鸣,对面一名撑着伞骑自行车的年轻女子躲闪不及摔倒在地。

      林思期猛地回过神来,愣愣地想:我怎么,又想起他了。

      汽车远去,窗外的女孩面色平静地站起来,裙子浸了水,狼狈地贴在腿上,雨水顺着她的脸、脖子和手臂肆意流淌。女孩捡起摔落的伞,那伞似乎被压坏了,她试着收起来重新打开,仍无济于事。

      她的脸上牢牢嵌着一副平淡的神色,甚至在转过头看到窗内的窥视者时,还礼貌十足地朝他微笑了一下。最终,她扶起自行车,把伞放在车筐里,推着车子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先生,请喝茶。”前台那个男孩把一个托盘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红茶的香气弥漫开来。

      “……谢谢。”

      可能是半天才来他这么一个顾客,前台小哥百无聊赖地走到他对面坐下,似乎想和他说话,但又想不起什么话题,拘谨地搓了搓手。

      林思期没有与人攀谈的习惯,仍然注视着窗外的水花,没有去看他。

      “你也住在这附近吧,我经常在那家商场看见你。”这人起了个很没创意的话头。

      林思期闻言皱眉,冷冷地转过视线,充满疏离和防备的目光试探性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什么意思。

      被发现了吗。

      似乎不像那些人的样子……

      “你别紧张,我就随便说说。啊,我也住在这边,经常去那里买东西……”小哥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急忙解释道。

      “你是谁?”

      “我……我叫魏晴,我在这边上学,有空就来朋友的店里帮帮忙……”

      林思期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点着。男孩静待半晌,见他没有反应,又紧张地试探着说,“你也是附近的学生吗?或许我们还是校友呢。”

      林思期一言不发地盯着他,收回右手,蜷起手指放在腿上。

      魏晴抿了抿嘴,低头轻轻说道,“那个,对不起呀,我有严重的社交障碍,你知道的吧,在这个时代,这是一种令人不齿的心理缺陷。我姐姐要我多去锻炼,挑战自己,果然还是很难,让你感到不舒服了,很抱歉……”

      “有时候我真觉得,旧世界的人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幸福。都说我们是科技生活的受益者,可我只觉得周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监视。

      我们还有什么呢,人居然不被允许拥有懒散、恐惧、悲伤这些负面的感受,我们已经和机器没有什么两样了。旧时代的王压榨人们的劳动力,这个时代的‘王’却在压榨人们的生命力。”

      “你可不像是有社交障碍的人。”林思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男孩刚刚哭过的眼圈有些红,脸上透着不自然的苍白,像个没见过光的瓷娃娃。

      魏晴顿了下,尴尬一笑,“可能说自己想说的话总是比较容易吧。对糟糕的生活会有所不满,偶尔发发牢骚,也许这才是人的本性。”

      “你会举报我吗?”他的肩膀放松地垮下来,好像终于找到了舒服的姿态似的,“把我这个散布反社会言论的精神病抓起来,你会吗?”

      前台的铃声响了一下,魏晴站起身,“先生,您的蛋糕做好了,祝您生活愉快。”

      “谢谢你的茶。”林思期拎起盒子,离开了蛋糕店。

      汽车在湿答答的路面上疾驰,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过了很久,精心修剪的绿化植物消失了,被歪七扭八的秃毛树取代,蒙着厚厚一层煤灰的小灌木在雨水的冲刷下得见天日,露出重获新生般的苍翠。

      雨势渐弱,林思期从计程车上下来,在心中默念一遍昨晚弄到的地址,压低伞沿,不紧不慢地走着。无人驾驶的车子自动驶离,去寻找最近的停泊处,等待下一笔订单的召唤。

      这是一个老旧的居民区,同它位于发展区边缘的各位兄弟姐妹们一样,“幸运”地在现代化狂潮的围追堵截中保留了自己的初心——一群出土文物般的小楼。

      林思期走进三号楼的门厅,收起伞,往昏暗的楼道里走去。灰暗的地面在阴雨天里显得有些肮脏,明明是一个人群拥挤的住宅区,却到处充斥着一片死寂。

      在五楼尽头的一扇门前,林思期停下了脚步。看着那扇深棕色的门,心里不由得猜测两个孩子下雨天会不会在家。如果可以的话,能观察到他们在家里的相处模式就好了。

      正当他准备把蛋糕放到一旁的立台上后离开,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一个妆容精致的妇人出现在眼前,左手提着黑色的袋子,似乎是正准备下楼扔垃圾。女人惊了一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从头到脚扫视他一遍,随即把垃圾袋往角落一放,局促地说:“是杨先生吧?快请进。”

      见他不动作,女人有些焦急,她探头往楼道里瞥了一眼,见没有人,匆忙抓住林思期的衣袖把他拽进屋里,迅速关上门。

      进门以后女人就放开了他,“抱歉先生,这几天有居卫处的人巡逻,被注意到会很麻烦。”

      “您这是?”女人看了一眼他手里提的蛋糕盒。

      林思期想了想,问道:“孩子们在吗?”

      女人摇摇头,“您放心,他们白天都不会回来的。”她看了一眼时钟,大条的神经隐约传来一丝不对劲的直觉,但她还是说:“那,我们现在?”

      她感觉有点惊奇,这么漂亮的男人也需要出来花钱办这事吗?只要他愿意,估计有的是人愿意上赶着倒贴他。而且这人衣着气质俱是不凡,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事情过于反常,即使神经大条如她,也不禁产生了点怀疑。

      室内拉着厚重的窗帘,隔绝了窗外的雨幕。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柔光灯,为原本有些寒酸的陈设镀上一层旖旎的色彩。女人的眼睛像两汪春水,泛着温和的波澜,蛛丝般的目光却极具侵略性,几乎是有些冒犯了,像缠猎物似的将他牢牢包裹住。林思期没见过这种情形,有些不自在,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除了许新越,没有人会跟他一动不动对视这么久。然而许新越看向他的目光总是冷淡的、质询的……林思期按住长袖下一路窜起的鸡皮疙瘩。

      女人朝里屋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伸手去勾他的领口,细声细气地说:“先生,我们进去嘛。”

      “白天把他们赶出去,”林思期拦下她伸过来的手,“你的工作就是这个?”他把蛋糕盒放在玄关的矮柜上,犹豫了一下,又说:“祝孩子们生日快乐。”

      女人惊讶地看着他转身拧开门走了,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恐慌,踱回客厅里坐立不安。

      大约半小时后,敲门声响起。她紧张地靠近门边,绷着嗓子问:“谁呀?”

      “露姐介绍的,”对方回答,“我是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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